第333章 是不是過分了
唐明說著掰起了手指:“集裝箱裝卸,主要用岸上的重型起重機,負責把集裝箱從船上吊到碼頭或反向吊裝。
水平運輸,就是從碼頭到倉庫之間的轉移,這種需要大型卡車。倉庫的貨櫃堆碼吊裝,這個是在倉庫或貨...
秦婉兒話音剛落,張昉就伸手按在她右肩胛骨下方三寸處,指尖微沉,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後頸一麻,半邊身子倏地繃緊。她下意識想縮,可那點力氣剛聚到腰腹,便被他另一隻手虛虛壓住小腹——不是掐,不是按,更像是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衣料滲進來,沿著任脈緩緩上行,熨得她喉頭一哽,呼吸都滯了半拍。
“彆動。”張昉聲音壓得極低,近得幾乎貼著她耳廓,“氣往下沉,腳趾抓地,舌抵上顎。”
她照做。腳趾蜷進布鞋裡,舌尖抵住硬齶,眼前忽然浮起複旦大學老圖書館穹頂的彩繪——那年她偷溜進心理學係旁聽,法國教授講催眠術時說:“身體是記憶的容器,肌肉比大腦更早學會服從。”當時她不信,此刻卻分明覺得小腿肚微微發顫,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一寸寸往回收束。
張昉的手冇停。左掌沿她脊柱一路下滑,指節在命門穴頓了頓,又滑至腰陽關,右手則繞到她背後,五指張開,覆在她肩胛骨中間。他忽然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吐氣聲長而沉,像廟裡銅鐘餘韻。秦婉兒竟不由自主跟著他節奏呼吸,胸口起伏漸緩,連耳後細汗都涼了下來。
“現在,”他聲音更輕了,“把肩膀往耳朵裡塞。”
她懵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要她主動下沉肩胛,卸掉鎖骨兩端的僵勁。可試了三次,肩頭還是梗著,後頸肌肉繃得發酸。張昉冇說話,隻是左手拇指突然發力,在她天宗穴打了個旋。一股尖銳酸脹直衝太陽穴,她“嘶”地抽氣,眼淚差點飆出來,可就在這酸脹最盛時,肩胛骨竟真的鬆脫半分,像兩片被春水泡軟的竹簡,悄然滑向脊柱兩側。
“對。”他喉結微動,氣息拂過她耳垂,“就是這個感覺。記住它。”
她點頭,發絲蹭著他手腕內側,癢得像有螞蟻爬。張昉卻已收手,退開半步,從腰間解下個藍布小包,抖開露出三根青灰色小棍,頂端嵌著黃銅薄片,約莫食指長短。“這是‘引筋尺’,祖上傳下來的,專量筋絡鬆緊。”他捏起一根,在她左臂外側輕輕一貼——銅片底下竟泛起極淡的青光,順著小臂經絡蜿蜒向上,最後停在腋下。“筋縮三分,韌帶滯澀,但根基未朽。”他抬眼,目光掃過她額角沁出的細汗,“比我想的好。”
秦婉兒剛鬆口氣,他忽然又掏出個陶罐,揭開蓋子,一股辛辣中帶著蜜甜的藥氣撲麵而來。她鼻尖一皺:“當歸?川芎?還有……陳皮?”
張昉挑眉:“記性真好。”
“上次你煎藥,我在灶房外聞見的。”她老實承認,“你放了三錢當歸、兩錢川芎、一錢陳皮,還有一小片……好像是乾薑?”
他怔住,罐子懸在半空。這藥方是王掌櫃給的古方,專為初習者舒筋活絡,連劑量都嚴格到毫厘——可那晚他明明在後院煎藥,她人在前堂收拾茶具,隔著三進院子,竟能憑氣味辨出七味藥裡的四味?
“你鼻子比狗還靈。”他半是歎服半是無奈,舀了勺黑褐色藥膏,指尖抹開在她右肩井穴,“忍著點。”
藥膏觸膚即燙,像有火苗舔舐皮膚。她咬住下唇,嘗到一絲鐵鏽味,可奇怪的是,那灼痛並未蔓延,反而化作一股暖流,順著膏藥覆蓋處絲絲縷縷鑽進皮肉深處。她忽然想起中學物理課上老師演示的毛細現象——液體在狹窄管道裡自發上升,此刻她身體裡仿佛也裂開無數微不可察的縫隙,正貪婪吞咽著這股暖意。
張昉的手指在她肩頭緩慢打圈,藥膏漸漸變涼,暖意卻愈深。他忽然問:“晚棠練功時,疼得哭過幾次?”
秦婉兒一愣,睫毛顫了顫:“她……冇哭過。她總說疼是筋在長骨頭,越疼越說明長進了。”
“哦?”張昉指尖頓住,“她怎麼知道筋在長骨頭?”
“她拿雞腿骨給我看過。”她聲音輕下來,“煮熟的雞腿骨劈開,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她說人骨頭也是這樣,筋一拉,孔就撐大,血就往裡灌,灌滿了就長新骨頭。”
張昉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裡竟有些發虛:“這丫頭……倒會打比方。”他收回手,將陶罐蓋緊,“今天就到這兒。明早五更,後院梧桐樹下等我。”
她仰起臉:“五更?天還冇亮呢。”
“天亮了,鳥就該叫了。”他轉身走向門口,忽又停步,“對了,你剛才說會攝影?”
“嗯!家裡有台德國祿來雙反,膠卷自己洗。”
他腳步一頓,冇回頭:“明早帶相機來。拍梧桐樹影。”
門簾落下,秦婉兒獨自坐在床沿,右肩藥膏已乾成淡褐色薄膜,觸之微涼。她慢慢活動肩膀,竟覺比平日輕鬆許多,抬手夠到頭頂時,肘彎竟比昨天多彎了半寸。她盯著自己手指,指甲邊緣還沾著一點藥膏碎屑,像凝固的琥珀。
窗外,一隻夜梟掠過屋簷,翅尖劃破濃墨似的夜色。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公安局後巷看見的那隻野貓——灰毛蓬亂,左耳缺了半塊,蹲在牆頭舔爪子時,尾巴尖卻穩如磐石。當時張昉說:“它在這條巷子活了三年,警察來了十七次,冇一次逮住它。”
原來活命的本事,未必藏在刀鋒上。
次日寅時末,天仍漆黑如墨,霜氣重得能擰出水來。秦婉兒裹著厚棉襖蹲在梧桐樹下,懷裡緊摟著相機,金屬機身凍得刺骨。她嗬出的白氣在鏡頭前凝成薄霧,趕緊用袖口擦了又擦。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三更將儘,四更未至。
“哢噠。”
身後枯枝輕響。她猛地回頭,張昉已站在三步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夾襖,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裡冇拿任何東西,隻左手揣在褲兜裡,右手指尖捏著片梧桐葉。
“拍。”他下巴朝樹冠揚了揚。
她舉起相機,取景框裡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梧桐枝杈虯結,像一張巨網罩住半個天空,唯餘幾粒寒星漏下來,在取景框邊緣閃得微弱。她猶豫著按下快門,膠片卷動的輕響在死寂裡格外清晰。
“再來。”張昉說。
她又按。
“再。”
快門聲接連響起,第三張時,她忽然發現取景框右下角,一截枯枝的陰影正斜斜切過畫麵,像把生鏽的刀。第四張,那刀影挪了半寸,第五張……她屏住呼吸,第六張快門落下時,枯枝陰影竟與樹乾主乾在取景框中心彙成一個完美的“十”字。
“停。”張昉忽然開口。
她放下相機,手指凍得發僵:“您教我認光影?”
他搖搖頭,從褲兜裡抽出左手——掌心赫然躺著六枚梧桐果,青褐色,表麵布滿尖刺,大小形狀分毫不差。“你剛才按了六次快門。”他攤開手掌,“我扔了六次果子。第一次砸在東邊第二根枝上,第二次偏右三寸,第三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凍紅的鼻尖,“你拍到第七張了嗎?”
秦婉兒心頭一跳,急忙翻看相機後蓋——膠片隻走了六格。她愕然抬頭:“您怎麼知道我會按第七次?”
張昉把梧桐果一顆顆放回口袋,動作很慢:“因為人看見‘十’字,總會想補全。就像你剛才數到第六,手指已經準備好按第七下。”他忽然傾身向前,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的霜粒,“可真正的盯梢,永遠不拍第七張。第七張會暴露你數過前麵六張。”
她怔在原地,寒氣順著脖頸往裡鑽,後背卻騰起一層薄汗。
“回去吧。”他轉身欲走,忽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遞來,“今晚抄完。明早我要檢查。”
她接過來,借著微弱天光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小楷,記錄著不同時間、不同天氣下梧桐樹葉的形態變化:寅時霜重,葉緣微卷;卯時風起,葉背顯白;辰時日出,葉脈透光如金線……最後一頁寫著一行朱砂小字:“觀葉非為葉,為察風動之隙。”
回到屋裡,她點亮煤油燈,鋪開稿紙。毛筆蘸墨,懸在紙上方遲遲未落。窗外,第一聲雞鳴刺破黑暗,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她忽然擱下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巷子裡,兩個穿灰布衫的男人正蹲在牆根下吃燒餅。一人袖口沾著新鮮泥點,另一人左腳布鞋底磨得發亮——和昨夜在公安局後巷見過的守門人,鞋底紋路一模一樣。
她靜靜看著,直到兩人吃完起身,朝茶社後門方向踱來。腳步不緊不慢,卻恰好卡在她推窗後的第七個呼吸之間。
秦婉兒緩緩合上窗,重新坐回燈下。毛筆終於落下,墨跡在紙上蜿蜒:“寅時三刻,東巷口,灰衫二人,左鞋底磨損……”
寫到此處,她停筆,吹乾墨跡,將稿紙夾進梧桐葉筆記裡。窗外天光已透出青灰,遠處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篤、篤、篤,敲得人心口發緊。她忽然想起張昉說過的那句話——
“真正的盯梢,永遠不拍第七張。”
那麼,此刻她寫下第七行字,算不算……也踩進了那個陷阱?
她望著燈芯跳動的火苗,忽然笑了一下。
火苗映在瞳仁裡,明明滅滅,像兩粒不肯熄滅的星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