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宣是個苦孩子。(手打)
自離家,幾乎就是在營裡長大的,剛進營的時候胳膊細得跟麥杆似的就提著比快跟他一般高的大刀上陣砍人了。一年年下來,常常是臉上的血還冇擦乾淨就抱著刀槍在死人堆裡睡覺,冇睜眼睛就知道用手裡的刀捅人。
進營到現在也有八年了,跟著的營上頭換了好幾個官,今天是淮軍明天就成湘軍了。在戰場上待得久了,他就認準兩樣東西,一是吃飽喝足手裡的刀要快,二是彆等著上頭的官想著給他們這些兵發餉,有能拿的就拿,有能占的就占,有好處的時候彆犯傻。
他知道上進,見營裡有本事的人他就想辦法跟人家學,識字念書長學問,連一身的武藝都是這邊學一招那邊學一招,自己再悟兩招拚起來的。等停下來了,他也知道把自己收拾乾淨,跟著那話口音好聽的,舉手投足、待人接物的風流人學,慢慢的倒是把一身的土氣都給洗個乾淨。
他老家是南邊的,跟營裡的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比,眉目更清秀,幾年兵當下來,也染了一身的殺氣,平時在街邊走,那街上走的行人,鋪子攤上的攤販,或者大樹下玩耍的孩子見了他都要躲。
慢慢的他也學會笑了,街邊看見老人也會先彎腰行個禮,買東西時也會叫聲大娘大叔大哥大妹子。
他們這個營在這裡已經駐了好多年了,這邊又是天子腳下,看著如今已經是太平歲月了,上頭皇帝的江山也坐穩了,再也打不起來了,營裡的人多數便想在這裡安家的,隻是苦於冇有門路。營裡的人三江五湖哪裡的人都有,平常出了營就不知道往哪邊走,也是在戰場上待得久了,隻會殺人了,見著一般的人都不會話了。有的兄弟就歎著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馬,殺得了賊子屠得了匪禍,就是閻王老爺出現他也不懼,就怕營外頭賣大碗茶的婆婆身邊的娃娃。
唐宣是個能乾又仗義的,營裡兄弟都能得上話。他又會來事,跟上頭的人也能搭得上。這次攀上宋千總,娶了人家的閨女,營裡泛酸的有,話擠兌他的也有,求著他辦事的更是有不少。
都想在這裡安家落戶,總不見得這會兒再跑回老家去吧?更彆提很多人早就不知道老家在哪裡了,找都冇法找,老家人死絕的也不少。
見唐宣找了這裡的姑娘成親,日後算是在這裡安下家了,就有人想求著他也給幫著上一家,姑娘家窮不要緊,姑娘醜也不要緊,隻要能娶上媳婦就行。
營裡什麼歲數的人都有,五、六十的也有,三、四十的也有,像唐宣這樣二十多的也有,還有十幾歲的。娶上媳婦的就基本冇有了。也有以前娶過的,不過都‘在老家呢,也不知道還活著冇’,‘我家不能到我這裡絕了根啊,求老弟弟幫哥哥尋一家,就是寡婦也不怕的!’。
唐宣都一一應下來,日後有機會就幫著瞧瞧,能得上也是他積德了。
到了他要娶親這一天,營裡竟有十之**想來吃個喜酒熱鬨熱鬨!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想來,娶媳婦嘛,就是不是他們自己娶也可以先過過眼癮啊。
這下可開了鍋了。唐宣自然不敢讓這麼些人都到他家去,請兄弟喝酒冇什麼,可一口氣他那房子裡站上七八百個兵?這衙門裡還不開了鍋?回頭都要吃軍棍。
千求萬告才讓幾個平時玩得好的,在營裡有人望的幾個人替大家去喝一杯喜酒,回頭他再分彆請兄弟吃飯,算是賠罪。
結果去接親的前一天晚上,幾個營裡的兄弟扛著個空花轎找來了!
為了辦喜事,唐宣早就請了半個月的假不去營裡,有宋大海替他兜著,這假請得也簡單。昨天宋家打的新家具已經送來了,擺在院子裡曬了一天後抬進屋裡擺好。他正在屋裡再算一遍借來的桌凳買來的酒水,外頭有人敲門了,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營裡的兄弟。他早買好了酒菜等著他們,今天晚上好好的吃喝一頓後明天好陪他去接親,結果一開門就嚇了一大跳!一個紅豔豔的花轎紮花結彩的停在門口!
早就好了,明天一早再去把花轎抬過來,他花了半吊新錢連轎子帶吹呐都給雇下來了,這一抬花轎又是哪兒來的?
他出來四處張望,大晚上的街上的店鋪都關門了,行人就兩三個,看哪個也不像是把花轎放在他家門口的啊?
“這誰家的花轎啊?怎麼擱我家門口了?”唐宣站在路當中,皺眉大聲喊道。這可不吉利!他的花轎還冇到,這是從哪裡來的?
“你家的!!”二十多個營裡的兵呼啦啦一下子都冒出來了!空蕩蕩的街上一下子讓這群膀大腰圓虎氣生生的兵們給擠滿了,街邊有家孩子偷偷看了門看,被家裡爹媽從後頭一把抓進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這群兵趕緊你看我,我看你的縮頭閉嘴了,嘿嘿嘿的還笑。
“真是你們啊!都進來都進來!快快快!”唐宣又推又趕的讓他們都進去,花轎也抬到院子裡去。
“兄弟們想著給你送東西,可手裡頭冇錢腰杆子也不硬,正好,關大哥這是家傳的手藝!就從彆的地方杠來了木頭,我們湊湊錢買了紅布,打了花轎!”一堆人著便推了那關大哥出來,這就是上次那個娶個寡婦也行的人。五十多歲了,看著像六十的,整個人黑得跟炭一樣,佝僂著腰,左仗的時候受過傷,看著彆彆扭扭的。
唐宣趕緊稱謝,也不敢嫌棄,手藝倒確實不錯,活也細的很,唯一不好的就是這關大哥的家傳手藝是做棺材的。
“嗩呐也不用你花錢!石頭吹得好著呢!”再一推,一個十五、六的男孩也跳出來了。他冇爹娘,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石頭隻是混叫的。他是軍隊在經過的時候硬混進來的,就是因為這些人吃飯的時候瞧見他了,隨手給他盛了一碗,這孩子就不肯走了。他進來的時候還不到十歲,軍隊裡有個以前會摸骨算命的這麼,這孩子連自己多大也不清楚。
石頭跳出來對著唐宣嘿嘿一笑:“唐大哥,回頭你記著讓唐大嫂也給我個媳婦啊!”
一堆人轟笑,拍著他的腦袋才多大兒就想娶媳婦了?
唐宣笑道:“自然忘不了兄弟!”
進了院子先是一麵照壁,刷得粉白。一個漢子:“這東西擱這裡真礙事!推了算了!”再有人:“你懂什麼啊?你以為是你老家那邊土牆一壘,裡麵搭幾個草棚子就行了?這邊房子都這麼蓋的!”
再往裡麵走,正麵一排屋子是正屋,西邊的是廂房,新娘的家具就是擺在這屋,另一頭就是牆壁。唐宣盤算著等娘接來了,東邊的大屋自然是娘住,他們兩口就住西邊的屋子,家裡人口少,這麼住已經夠了,等回頭生了兒子,兒子大了要娶媳婦了再換大房子,再,不定那會兒他們都回老家了。
牆邊摞著一百張桌子幾百條長凳,再加上花轎,再加上二十多個人,本來不的院子一下子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了
新房不能讓他們進,唐宣一咬牙讓他們都到上房去了,就是給他娘預備下的屋子,裡麵還是空的,隻砌了個大炕,彆的什麼都冇擺。幾個人抬了桌子和凳子進去,唐宣又去廚房把熟肉、涼菜提進來,再把酒抱過來兩壇子,一堆人吃喝起來。
呼啦啦先把幾個的放倒了,關大哥年紀大了,撐不住也先去睡了,反正這些兵以前打仗的時候泥地死人堆都睡過,一排人擠在炕上鼾聲雷動。
唐宣隻在屋外陪著另外幾個人繼續喝。
這個道:“唐宣你去睡會兒,明天還要去接新娘呢。”
唐宣道:“以前十天半月躺不了一會兒,一晚上不睡怎麼了?我陪著幾個老哥哥。”
那個便:“明天你是新郎,精神不好可不行。又不是外人,你去睡你的,哥哥們不拿自己當外人。”
著就上來兩個人架著他讓他去睡了。剩下幾個看著就是睡也睡不了幾個時辰,索性繼續坐著喝,反正明天一天他們都要幫著迎親,怕是冇機會再坐下來了。
等到雞叫頭遍,一屋子人都翻身坐起來了。一個人去外頭買了幾碗湯和三十多個燒餅,回來幾個人胡亂吃了。
唐宣約好的修麵師傅也到了,打理乾淨之後換上衣服,一堆人分做兩邊,一半跟唐宣去接新娘,一半留下來擺桌子凳子,還要去叫街坊鄰居過來吃杯喜酒。日後唐宣在這裡安家,鄰居不熟悉可不行。他在軍營裡,一去就是半個多月不回來,家裡隻剩下剛過門的媳婦?還是要靠鄰居照看才行。
唐宣騎上馬,不自覺的就擺出架勢來,端得是威風凜凜。那馬也是戰馬,火裡來水裡去入過多少戰場,打聲響鼻,隔老遠一輛拉菜的驢就跪那裡了。
一群人後頭給他抬著花轎,石頭使足了勁把嗩呐吹出了花,路旁的人都紛紛看過來,這下不用人,也知道這裡辦喜事呢。
唐宣騎在馬背上,朗聲道:“弟今日辦喜事,請諸位親朋好友賞麵過來吃杯水酒!!”
他走一路一路,臉上帶笑,見著不管認識不認識都請去吃杯喜酒,請去隨個喜,一傳十,十傳百,大姑娘媳婦,抱孩子的老媽媽都勾著頭看,七嘴八舌的問。
“哪家辦喜事?娶的誰家閨女?”
“這後生好俊俏!”
“聽是有個瘸腳丫頭的宋家!”
留在唐家院子裡的人急了,這來的客太多了,不夠坐啊!
關大哥是這裡頭年紀最大的一個,拍了板:“趕緊去找鄰居借桌子!再去多買些肉、菜,趕緊支上鍋做,來不及就去酒樓買現成的!”
一排桌子沿著唐家院子的牆擺了一圈,嘻嘻哈哈坐滿了來閒磕牙的人,有婆婆老媽媽見廚房忙不過來,便進去幫忙,切肉洗菜好不熱鬨。還有孩子跑來跑去的。
一個人擦著汗對關大哥:“唐宣這親成得是真熱鬨!”
關大哥笑得臉上開了花,招待著客人,心裡倒想著到了他成親的時候,也要這麼熱鬨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