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皇室裡最小的孩子就是太子李瑛，後宮裡已經十三年不曾傳出喜訊。如今驟然得了一個孩子，本該出現膝下無子的妃嬪爭搶的狀況。可太後問出來後滿殿寂靜，所有的妃嬪低頭不語俱是一副冷淡寂然的模樣。

　　誰願意要呢？本就是妖孽禍星的來路，出生更是克死了生母，連同與她一同出生的李玉衡的幼子也克死了。若是皇子說不得還有逆轉之勢，一個公主則是一出生就定下一聲。留下來的妃嬪都是宮中生活多年的，哪個冇有心裡的算計。如今陳氏身死留下一女，生前更是毒害儲君，與太後素有罅隙。收養了這剛出生的小公主，誰能確定太後和儲君會不會記起以前的事，連帶著自己引火燒身。

　　見無人應聲，太後的麵色愈發陰暗，賢妃硬著頭皮出來，笑著上前勸了幾句。本想接過嬤嬤手裡的孩子故作姿態地愛撫一番，可想起勾陳的妖孽言論又覺得膈應，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去抱在懷裡，何況抱著孩子的嬤嬤防備的樣子，賢妃乾脆地撇下了抱孩子的心思，關切地勸起太後。

　　“太後莫氣，諸位妹妹隻是想多考慮考慮。這養孩子可不能大意，養著小公主更該有最好的條件，待過幾日我們瞧瞧哪宮的環境最適合養孩子，就把小公主放在那裡養著……”

　　太後的麵色緩和，冷淡地回了一句好。李玖冷眼看著妃嬪鬆了一口氣的模樣，更覺得心裡像梗了一根刺般難受，索性借著去看李玉衡的借口就要離開這烏煙瘴氣的內室。李玉衡產下死嬰後就被宮人抬出來，暫且安置在承恩殿的床榻上。

　　李玖剛起身，就聽到前殿傳來的宮人喝聲，外間守候的宮人嘩啦啦地跪了一地，一身明黃色衣袍的今上闊步走了進來。各宮妃嬪反應過來急忙福身行禮，李玖也跟著福身眼角的餘光卻瞧見聖上坐在太後身邊，另一個錦衣彩繡的人卻站在了階下。李玖疑惑看去，卻對上了一雙陰冷的麵容和近乎妖異的碧色眼瞳，趕緊收回了視線又忍不住抬頭去看。

　　司天台的勾陳大人整理好衣袖，對著李玖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點了點頭以示行禮。李玖惴惴地收回視線，不禁感歎自己的膽子可比以往大了，以前見了勾陳就忍不住要繞道而行，如今對上他妖異的眼睛也能麵不改色地收回視線。

　　今上對太後問了安，問過陳氏和李玉衡的情況後就沉默下來，抿了幾口茶水抱過嬤嬤懷裡的嬰兒打量幾眼，並不言語。李玖和後宮妃嬪一般偷看著聖上的動作，見他鷹眸裡的幾分不忍之色，心誌不堅的妃嬪已經開始後悔方才冇有出聲認下公主，白白失去了一個討好今上的機會。太後自然察覺了妃嬪的動搖，趁此機會提了兩句小公主無人照看，不知該送去哪位妃嬪手裡。

　　聖上對著懷裡的孩子露出淺笑，這才抬頭玩味地打量站了兩列的妃嬪，回了一句“是麼”，清淡的話裡聽不出彆的心緒。李玖心裡卻好受一些，有了這一問定然會出現想要討好聖上的妃嬪出聲撫養小公主，也算是有了一個歸宿。

　　已有按耐不住的妃嬪四顧，眼見著就要出來行禮，大部分的妃嬪還是持觀望態度偷看聖上表情，暗暗計較著其中的利弊。李玖跟著也禁不住緊張起來，猜測聖上會把孩子放在哪個宮裡。

　　聖上一手撫著小公主紅通通的麵頰，狀若無意地感慨一句小公主與自己幾分相似，立刻引起了妃嬪間的騷動。騷動還未停歇今上已經有了動作，抬頭看著站在一側始終不曾出聲的勾陳。

　　“陳卿以為，孤的小公主該如何安置？”

　　問勾陳？眾人都愣了一下，這種後宮之事哪裡輪到勾陳置喙，他進得後宮內殿已經算是逾越，這種事情著實不該他開口啊。李玖也是一頭霧水，看去勾陳的反應。勾陳在眾人注視下才改了一臉事不關已地模樣，幾步上前跪了下來。

　　“小公主身帶煞氣，若是在宮裡安置隻怕身上邪氣剛硬傷了後宮娘娘，依臣之見不如由臣代為撫養，願以自身罡氣鎮壓小公主凶煞之氣！”

　　身帶煞氣，這話說出來原本有些動搖的後宮妃嬪已經退了回去，再也生不起旁的心思。怎麼忘了這是勾陳算出來的天煞孤星，招惹了誰曉得會遇上什麼禍事。太後聽了這話就皺起眉頭，心裡覺得把皇室血脈交給外臣撫養於理不合，可放在宮裡頭若是真得影響了什麼，到時候又算是誰的過錯，思及至此太後更是舉棋不定，不知如何定奪。

　　李玖看著事態發展，看著時機正想出聲的時候今上卻忽然起身，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扶起跪地的勾陳。由於背對著李玖，她看不見兩人的表情，隻聽到聖上出口的話。

　　“既然如此，小公主就交給陳卿了！”

　　“伯父——”

　　李玖一句不可以還未出口，就親眼見著那錦緞小被被今上交給一臉邪氣的勾陳，話就被硬生生地梗在喉頭說不出口。李玖在後宮裡待了七年，總覺得流言是後宮裡最殘忍的，令人防不勝防避無可避。不想這後宮真正厲害的卻是勾心鬥角，隆寵多年的貴妃轉眼成了封禁罪人，剛剛臨世的稚子被打上禍根妖星的名號，隨意地拋給彆人。

　　“小九若無事，不妨進內室瞧瞧你的三皇姐，玉衡產下死嬰想來正是需要人陪著的時候。”

　　今上回頭看著李玖，在她還未出口地時候說了兩句，臉上帶著笑一雙鷹眸卻是波瀾不驚，裡麵含著洞察一切的明芒。李玖被那一雙六月寒霜的眼睛一瞧頓時失了方寸，一時間隻顧著點頭，不敢再發出言語。

　　等到聖上帶著勾陳和小公主離開，一切塵埃落定連各宮妃嬪也都起身告辭後，李玖才進了內室李玉衡歇息的地方，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李玉衡。本來還擔心她承受不住，不想李玉衡聽後隻是慘然一笑，對著李玖回了一句“都是命啊”。李玖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緊趕著問了一句到底怎麼了。李玉衡這才有了反應，一手握緊身下的床單。

　　“本宮把能做的都做了，冇想到還是如此啊！都是命數啊！”

　　李玖隻記得李玉衡隻有一次這樣失態過，那年月氏來朝求娶三公主，她不欲和親遠嫁想儘了種種辦法，甚至不惜代價引得月氏蘇木與端王郡主相識生情，可最後嫁去鴨兒氹草原的還是李玉衡。那晚李玖惴惴不安地去看盛裝打扮的李玉衡，她也是失魂落魄地說了這一句。

　　不知如何安慰，李玖乾脆坐在床邊伸手把她攬在懷裡輕手輕腳地安慰，說了幾句蒼白的話。李玖覺得或許一輩子她都體悟不來李玉衡的半點兒痛苦，可她見證了那些痛苦施加在李玉衡身上的時候，那些血跡斑駁的傷痕。

　　李玉衡冇有讓宮人把死嬰拿去處理，而是留在了內室準備好的錦被裡，用了兩三層的包布細細地裹著。李玖瞧見錦被裡青紫色的小臉原本吃了一驚，隨即又是一陣難以抑製的心疼。李玉衡倒是冇注意她的變化，隻沉默地抱起了孩子，她抱孩子的手法生疏，看去就知是不善這些的。李玉衡原本和李玖一樣，是最愛跑馬騎射的熱烈性子。

　　“本來以為會是個孽根禍胎，在本宮肚子裡的時候就不安生地折騰，不想一出生就冇了，願他得到另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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