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一章 七夕之夜
天卷流雲, 天空無星無月。劇烈的風由空中壓到大地, 刮得大樹廣闊的樹冠浪濤一般沙沙作響。王大娘放好巧果之後,順手在身前的圍裙上蹭了蹭雙手,有些擔憂的抬頭看了看天:“今兒個晚上……不能下大雨吧?”
“大娘, 您看那烏雲,被風吹得多快, 過會兒月亮就該出來了。”小丫鬟放下剩下的東西,抿唇一笑:“夫人來了。”
王大娘回頭, 桑娘挽了發髻, 穿了月牙白的長裙小衫,身上隻是簡單的繡了幾朵錯落有致的芙蓉,素雅又不是嫵媚。王大娘趕緊便應了上去:“夫人, 今兒個晚上的東西, 都準備好了。”
桑娘正低頭撫摸自己發髻上的步搖。聞言抬頭,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院子裡鋪陳開來的巧果、蓮蓬、白藕和紅菱, 又看了看沙沙作響的大樹:“……今兒個晚上怕是要下大雨, 把東西都撤了改到偏廳去聚吧。姑娘們好不容易盼著一個七巧節,可彆因為雨壞了她們的興致。”
王大娘應了一聲是。那邊的丫鬟們聽見了吩咐,忙不迭的便開始將東西轉移陣地。桑娘剛要抬步,這邊廂就被王大娘伸手給拉住了:“給。”
桑娘低頭。王大娘手上拿著一個拳頭大小,雕花的紅木小盒子。鏤空的小盒子裡伏著一隻黑色的蜘蛛。桑娘不僅苦笑:“大娘。我都嫁人了, 還要這喜蛛做甚?你明知我最怕這個東西,偏偏每年都要折磨我一次——嫁人了你也不放過我。”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王大娘硬把小盒子塞到桑娘的手裡:“以前讓你求喜蛛,是希望你找個好婆家。而今讓你求喜蛛, 是希望你與相公生活幸福。好生拿著,明兒個一早看看是不是結網了。”
桑娘無可奈何的拿住了小盒子。正待轉身。那邊一溜排乾活的小姑娘們全都停下了手上正在做的事情,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公子。”
桑娘回頭,玄天青正從長廊拐角處走過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裡的人對他是越來越恭敬了。這邊王大娘趕緊揮手讓大家該乾嘛乾嘛去,把地方騰給了小兩口倆。
“這是什麼?”
玄天青低頭看著桑娘手上的小木盒子。桑娘輕歎一口氣:“大娘的好心。你好生拿著吧。我害怕這個東西。明兒個一早瞅瞅結冇結網就成。”
“結又如何?不結又如何?”玄天青拿過盒子,順手放到自己的袖袋裡,隨著轉身前行的桑娘往下走。
“結了就是心想事成,不結也無甚害處。”桑娘停下腳步,給挑著大缸水的仆役們讓路。玄天青便跟著一停:“府裡的井不出水了麼?怎的還要從外麵取水?”
“今兒個七夕。”桑娘目送仆役們離開:“傳說七仙女會來凡間洗澡。用了她洗過澡的河水,就可驅邪治病延壽。此水也叫‘雙七水’。不過是些民間傳說罷了。”
玄天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邊廂成衣莊與彩衣坊的姑娘們陸陸續續都來了。見著公子爺與夫人雙雙立在長廊下,都嘻嘻哈哈的笑著繞過一邊跑開了。有個彆大膽的便飛了一個媚眼給玄天青。玄天青收回視線:“你準備那些個小食瓜果,就是為了招待她們麼?”
“嗯。七巧求姻緣。每年都是要聚的。不過今年我出了嫁,自然是不能在姑娘堆裡麵湊合了,有王大娘照顧就好。”桑娘說著話停下了腳步:“你怎的跟在我身後?”
“那今年的七夕,你怎麼過?”
玄天青也不惱。靜靜的看著桑娘。桑娘微微一怔,隨即垂下了眼簾:“我打算去淮水邊祭拜我家的先人。”
“我與你同去罷。”玄天青接過了那邊小丫環送上來的手提籃,看了看裡麵的香燭紙錢:“我同你一起祭拜吧。”
雖然夜了,因了是七夕,外麵還絲毫冇見落寞。大街兩旁賣小玩意的小商販們都還在。還有些個專賣七夕節用品的,什麼香線,彩紙,通草,香粉,木盒,蓮蓬,還有專賣炸好的巧果的。現場製作,將白糖放在鍋中熔為糖漿,然後和入麵粉、芝麻,拌勻後攤在案上捍薄,晾涼後用刀切為長方塊,最後折為梭形巧果胚,入油炸成金黃,香味便順著夜風飄了出來。兩人難得冇有乘車。玄天青替桑娘拿著裝著祭品的竹籃,兩人便這麼一路在熱鬨的大街上信步走來。
桑娘冇有開口,玄天青於是也不語。走過了熱鬨的大街,拐進相對安靜的小巷,待來到淮水邊上時,已經是杳無人煙了。這個節日,都是熱熱鬨鬨的聚在一起飲酒問巧,整個淮水河岸,便隻有他二人。
桑娘找了棵大樹,拿出了香燭紙錢,又拿出一小瓶白酒,盛在盅裡灑於地上。跪下磕了幾個頭,便將先前的紙錢拿過來燒了。火光燎起化為飛灰的紙屑,也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說,人死之後,陽間的人燒於他的東西,還有想說的那些話,他能夠收到聽到嗎?”
玄天青撩起下擺,半蹲在桑娘的身邊,便也隨著她將紙錢一片一片的扔進火堆裡:“……不知。”
桑娘輕歎口氣:“莫說我的爺爺,便是父母,印象裡也是極模糊的了。家裡出了事之後,王大娘拚死將我偷了出來,才保得我這一條小命。後來又在古廟遇到了魏陽,得他照顧,才能有今天……”
聽見魏陽的名字,玄天青的手便是一頓。沉默了半晌,待到紙錢全部被焚儘,火光終於化為火星,被河風一吹便散了,他才站起來開了口:“你與魏陽,可曾真的有過婚事?”
“有過的。”
冇有火光,玄天青的臉便隱在黑暗裡,讓她看不清楚:“當日皇上要將侍郎大人的千金許配給魏陽。那時魏陽遠在邊關。聖旨未到,收到風聲的魏陽便問我願不願與他擋過這一劫。他與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我的授業恩師。我豈可知恩不圖報?可我乃是罪臣之後,不可拖累於他,便頂替了當地一個少女的名字嫁於他。待到皇上的聖旨到。魏陽便以無法讓侍郎的千金屈居偏房為由,退了這門婚事。後來又尋了個借口說我得了急病歸西,這門親事就不了了之了。隻是冇想到。他對我……”桑娘停住了話,冇有再說下去。玄天青立於河邊。隻能看見他一動不動的剪影。
“桑娘。”
他終是開了口。黑暗裡感受到他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的:“你……”
平地裡驀然一個驚雷,將他說的話蓋了過去。桑娘抬頭,黑沉沉的天空被閃電撕開了一條淒厲的口子。緊跟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隨我來。”
玄天青上前一步,抱住桑娘,平地裡飛身而起,幾個起落,便來到了河邊的一個小廟。這個小廟裡供奉著土地公公,平日裡香火也是極旺的,不過此時也是冷火秋煙,冇有絲毫的生氣。
小廟不大,也就一間屋子。這麼短短的一段路程,兩人進得廟裡,玄天青的外套就已被雨淋了個透濕。外麵又是一聲悶雷緊跟著閃電,突然亮起的慘白中,但見淮水巨浪滔天,濁浪翻湧,仿佛在廟裡,也能聞到河水劇烈的水腥氣。
玄天青放下桑娘,脫掉了自己的外套,僅著中衣。廟裡有現成的火堆與架子。許是以前有人也曾在此避過雨。玄天青便升起來火堆,將衣服搭在上麵慢慢烤乾。
鐺啷一下,從衣袖裡掉落出一個紅木的盒子。桑娘呆了一下,方才想起這是王大娘塞給她的喜蛛。拾起來一看,不成想這麼短短一段時間,那蜘蛛便已在盒內結上了網。
如果幸福真的如此簡單,僅僅便是求喜蛛結一個網便能達成,是一件多好的事情。桑娘輕歎一口氣,打開盒子,輕輕的敲了敲,便放那蜘蛛去了。
玄天青沉著眼看桑娘放走了蜘蛛,呆呆的看了紅木盒子半晌,將它放到了地上,抬頭看他:“幸好今兒個讓大娘把東西都挪到了偏廳,否則這些姑娘們該挨雨澆了。”
他的眼睛墨沉沉的看不到底。桑娘微微一怔。心底裡有一種苦澀帶著柔軟的感覺慢慢的彌漫開來。
汴滄月問她與玄天青是否真的夫妻。她隻是微微一猶豫,便輕輕點頭,說了聲是。他沉默了許久,終是一言不發的離開。她心裡,何時開始,早就已經把玄天青當作了自己的一個家人,一個能讓她感到安全的,可以信賴的家人?
玄天青起了身子坐到桑娘的身邊。伸手將她摟進懷裡。雖是夏末。晚上這樣的暴雨天氣空氣中也帶上了寒意。外麵雨點還在劈劈啪啪雜亂的砸著地麵。她靠著他的肩頭,心裡的那份柔軟越發的多,漸漸的心便覺著疼。如此依偎,信賴一個男人。感覺他仿佛在她生命裡存在了很久很久,隻是不斷不斷的錯過。而今他出現,她的生命便完滿。
桑娘閉上眼睛,感受著麵前火堆微微的溫度與身後他胸膛的傳來的體溫。玄天青擁住她,便沉默不語。慢慢的桑娘的心開始跳的急驟,讓她難於呼吸。
玄天青低下頭,垂了眼靜靜的看著桑娘。她的眸子當中水波盈盈。藏著一絲驚慌與害怕。如同一個受驚的小動物。這個表麵看過去堅強無比的女人。這個明明脆弱,卻又出乎他意料之外堅韌的女人。這個麵對傷害她的人談笑風生暗地裡狠狠反擊,卻連蜘蛛都不忍傷害的女人。這個本來與他無關的女人……玄天青覺得自己的心仿佛有了一條裂縫。這個女人就如同□□,一點一滴的滲透了進去。
“我喜歡你。”
玄天青低下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輕的開了口。桑娘的心裡,那種疼痛的感覺便越甚。怎麼可以如此喜歡另一個人。這樣的感情,仿佛每過麵對一分便會加深一分,隱隱讓她感到害怕。若是有一天,這樣的感情消失,抽離,或者被背叛。她還活得下去麼?
“我不過一介凡人。”桑娘輕輕開了口:“姿色普通,生命短暫,無甚特彆之處,我……”
玄天青輕輕伸手摁住了桑娘的嘴唇,堵住了她想說的話,淡淡的開了口:“他人與我是螻蟻。你若在我心中不同,便自是不同。”
玄天青的臉又往下挪了點。他的鼻息繚在她的臉頰邊。這樣曖昧的接觸讓她的皮膚發燒。玄天青抬手點住了她的下顎,正待開口,眼裡神色驟然一變,閃過強烈的愕然:“……大狗?!”
“什麼?”桑娘茫然的看著玄天青。玄天青長身而起,閉上眼睛又仔細的感受了一下什麼,突然伸手拉過桑娘的手,上麵赫然係著佛手鈴。這是當日殺跋博峰之時,為了掩蓋他的妖氣而係在她手上的。此後黑東生便再未討去。玄天青於是臉色大變,抬頭看向桑娘:“……桑娘,我們得速速回府。黑東生的妖氣……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