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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申河之戰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在得知失乞忽都忽戰敗的消息後,成吉思汗並未做出過於強烈的反應。他隻是下達了一道集合令,命各地的蒙古軍前來彙師。不言而喻,他準備親率大軍征討劄闌丁。然而,冇有人知道,他在私下裡召來亞老瓦赤,對他下達了另一道暗令。

“請你代我擬一些書信,派得力之人分送南方各地的領主,曉諭他們,我的敵人是劄闌丁,而不是他們。隻要他們離開那個孺子,我就會贈予他們滿載黃金的駱駝。”

當亞老瓦赤領命離去後,成吉思汗又一次走到忽闌的帳幕中去看望業已病臥不起的她。在翻越興都庫什的大雪山時,忽闌的馬突然滑倒,雖然身體隻有些擦傷,但是至今猶自昏迷不醒。

“這種昏迷很象是心疾。”

精於醫道的耶律楚材在親自診斷後如是說。

“什麼叫心疾?”

成吉思汗追問道。

“心疾一症,因各人心境不同而互有差異,往往十人之中有九不同。王妃墮馬之時,必然心中正有所思,突遇震蕩,其思中絕,散於頭腦之中不能凝聚,故此神魂不守,遂成心疾。”

“先生這些話,我不能完全理解。我隻想知道,究竟怎樣才能使她蘇醒?”

“大汗勿憂,此症並不難治。隻需由王妃的至親之人在她的身邊,每日呼喚其名,久之必醒。”

“至親之人?答亦兒兀孫冇有隨我西征,現在相隔萬裡,怎麼來得及啊。”

楚材不慌不忙地答道:“自古人之相親,不過父子夫妻之份。雖然王妃的父親不在眼前,但是身為她的夫君的大汗,豈非正是最為恰當的人選呢?”

“唉呀!”成吉思汗以手加額,“多虧先生提醒,我這就去做。”

“以大汗之龍威,相信不久後王妃就會醒來。隻不過……”

見楚材欲言又止,成吉思汗連忙追問道:“隻不過什麼?”

“恕臣直言,即使王妃度過眼前這一關,也不能再受半分勞碌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差,最初的水土不服之症已經嚴重的侵蝕了她的生命力,之後的長期行軍更無異於雪上加霜。因此……”

楚材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發現大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悲愴的神情。自從追隨這位主君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觸及到大汗內心深處的情感世界。過去,無論任何時候,大汗都不曾將喜怒之色透露予任何人。在楚材看來,他的內心正如他的尊號般,永遠是一片深不可測,無邊無際的大海。然而,今天,此時,大海竟然在瞬間顯現出苦涸的跡象,雖然轉瞬即逝,卻餘此驚鴻一瞥之間,看到了海的深處那不平靜的潛流。

“那麼,臣下先就此告辭了。”

楚材不敢再多留片刻,在成吉思汗近乎下意識地頷首之後,立刻退了出去。確切的說,楚材的離去根本不曾引起成吉思汗的注意。他隻是怔怔地去看忽闌,將現實與回憶同時在心間不斷地往複流轉著。楚材所言,他何嘗不知,也不止一次的婉言勸阻過忽闌。可是,這個神奇的女子每次都以堅決得近乎頑固的態度一口回絕。曆來說一不二的大汗,偏偏在她的麵前一籌莫展。

於是,成吉思汗就按照楚材的建議,每天一有時間,就會陪在忽闌的床前,將嘴唇貼在她的耳畔,用輕柔的聲音訴說著屬於她們之間的那些時光的故事。從初會時的彼此防範、猜忌、折磨、思戀,到長城月夜下的交談、大戰前夕的私語、西征路上的爭執。成吉思汗充分發揮了自己那驚人的記憶力,每一段故事的細節都不曾遺漏。如果當時有人在旁邊秉筆記錄,一部英雄美人之間蕩氣回腸的愛戀故事隻怕要勝過所有記述這金戈鐵馬歲月的誌史文字。

可是,無論成吉思汗如何竭儘全力地訴說,披肝瀝膽地千呼萬喚,忽闌依舊不曾醒來。隨著時日的遷延,就連一向澹定從容的耶律楚材也感到束手無策了。惟有成吉思汗本人,卻發現了產生於忽闌身上的某種不可思議的變化。這種變化的幅度極其細微,如果不是成吉思汗這樣對忽闌的每一寸身體都有所了解的人,是不會發現的。但是,變化是真實的,於每時每刻都有著實實在在地嬗變:那因病勢所迫而日漸枯萎的容顏已經悄然恢複;僵硬乾燥如同戈壁的肌膚開始重新潤澤起來;失去血色而變得鐵青的嘴唇再現嬌嫩的玫瑰顏色;至於那具被抽離了生命力的枯槁之身也漸漸豐腴了起來。

“我相信,你會醒來的!在我帶著勝利的花環歸來奉獻給你的時候,你一定會蘇醒!”

當出征的戰鼓催促著成吉思汗離開的那一刻,他對忽闌留下了一往情深的注目之後,一字一頓地說道。話音落地的時候,他猛然轉身,離開了帳幕,向金色宮帳走去。在那裡,有能征慣戰的將領們在等待著他;他的目光越過宮帳,直視南方的群山,越過那些山巒,敵人劄闌丁也在等待著自己。他用傲慢地口吻向自己發出了挑戰書:

“請你指定決戰之地,我將在該處恭候大駕。”

“來吧,孺子!”

成吉思汗的回答更加簡明扼要。其實,就是這四個字,也過於嫌多了。真正的戰爭,是以生命為舞台,刀劍做和聲,在血肉橫飛的背景下上演的修羅之舞!

在即將進入宮帳之前,阿巴該輕輕靠近他,小聲說道:

“大汗,二王子已經來了。”

一想到察合台,木禿堅的悲慘死狀又一次浮現在眼前。這又是一道無法忽視的命題——怎樣才能使察合台克製喪子之痛呢?

刹那間,成吉思汗的心中已經有所決斷。

“我要設宴招待我三位勇敢的兒子,做為對他們的功績的獎勵!”

在接受了眾將的朝拜後,成吉思汗命令他們即刻返回各自的駐地,準備出征。然後,就和三位王子飲酒敘話。

“父親,木禿堅最近冇惹您生氣吧?”

自從進入大營,察合台始終冇有看到兒子的蹤影。平時,木禿堅一向是與父親形影不離的。為此,他特意向怯薛歹們打聽情由,然而所得到的都是一些語焉不詳的敷衍。這不免使得一向心思沉重的他愈發滿腹疑慮,隻是礙於場合,不便出言詢問。直至此時惟有父子兄弟居家一處時,他才敢於啟齒相詢。

成吉思汗冇有回答他,卻用惱怒的語氣向三個兒子發出不滿的指責。

“你們三個都長大了,也越來越不聽話了。我命你們火速前來會師,為何拖延到今天才到?你們應該比那些將領們更加迅捷,因為這是父親的召喚!可惜,你們冇有這樣做,我很失望!如果想學術赤那樣躲在自己的兀魯思裡不出來,那以後就不必來見我啦!”

此言一出,三子如遭雷殛,登時齊齊變色,全身顫抖著跪伏在地,連稱“不敢”。

成吉思汗以譴責的目光盯住察合台,冷冷地問道:

“現在這裡,你最年長。你究竟怎麼說?”

“父親!”察合台響頭碰地,“孩兒一向對父親言聽計從,至死也不會做出違抗父汗命之事!請相信我吧!”

“你隻是說說罷了,要我怎麼相信?”

成吉思汗繼續對察合台施加著巨大的壓力,令他幾乎不敢抬起頭來,隻是連連叩首,不停地表示自己決定忠誠的心意。

“如果你的話都是發自真心,那麼你就要拿出實際的行動來證明給我看!”

“喏!孩兒一定會證明自己的!”

“記住你對我許下的承諾,如果不能實踐,又當如何?”

“如若食言,”察合台大聲說,“甘願受死!”

“好!那麼我現在就要考察一下你的心意。”成吉思汗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那麼你給我聽好了,你的兒子木禿堅已經戰死疆場!我命令你不得做出一絲悲傷哭泣的行為!”

“什麼?父汗你在說什麼?你是在考驗我,對嗎?”

察合台呆愣愣地跪在那裡,身體僵直,一動也不能動,隻有口中反複念叨著這句話。

“這一切都是真的。木禿堅已經不會再回來了,我的命令你也必須遵守!”

說到這裡的時候,跪在一旁的窩闊台和拖雷已經覺察到父親的口調之中有著某種輕輕的顫抖。他們悄悄抬頭,偷眼觀察父親的臉色,依稀可見在他那層憤怒麵具之下,悲慟的潛流也在不時翻起浪花。那浪花浮現在眼中的時候,就變成了瀅瀅淚光。

望著察合台的時候,成吉思汗發現自己的目光被一種多麵晶體所折射,散發到整個空間之中。三個兒子的形象在瞬間發生了嚴重的分離狀況,許多個相似的身影在跳動著,使得他們本人反而變得支離破碎起來。覺察到這一點之後,成吉思汗隻得站起身來,匆匆走開。他不想在人前哭泣,因為那是軟弱的表現。而在他的人生字典之中,軟弱永遠做為一個貶義詞而遭到鄙夷和不懈。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默默地站起來,然後緩緩地走出宮帳,希圖在熱火朝天的備戰盛況之中尋求忘憂的藥劑。

帳幕內,窩闊台與拖雷呆呆地凝視著依舊僵直的,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兄長。他們想從中解勸,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許久,拖雷小聲呼叫了一聲:

“兄長……請節哀……”

察合台被喚醒了。他茫然起身,形若夢遊般地向兩名弟弟微微點頭,臉上甚至還掛有一絲古怪的笑意。

“父汗,我聽話,我不哭,我冇事……冇事……”

他這樣雙眼發直,口中斷斷續續地重複著,慢慢站起身,腳步踉蹌地向外走去。一張小幾案橫在麵前,他都冇有發現,一下子被絆倒在地。窩闊台與拖雷連忙上前去攙扶,還未走近,察合台卻已經重新爬起身來,仿佛根本不曾摔倒過一般,仍舊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向前走著,消失在宮帳的入口處。

“合剌察兒啊,快來。”

應窩闊台的呼叫,察合台的三位輔佐之一的合剌察兒疾步跑入。

“快跟上我二哥吧,不要讓他因失魂落魄而受到傷害。”

“兩位王子請放心吧,大汗早已安排蒙克與亦多忽歹跟上去了。有他們在,二王子不會受傷的。”

“父汗真是事事周到啊。”

窩闊台與拖雷這才慨歎著鬆了一口氣,同時感受到成吉思汗那從不輕易表露,卻始終無所不在的父愛。

※※※※※※※※※

就在成吉思汗為身旁的親人至愛的命運而陷入無儘煩憂的時候,劄闌丁算端也正受到內部不合的困擾。

大勝之後的喜悅之情還未散儘,土著諸侯的領袖阿黑剌克異密就因鐵王在戰場上誤殺其弟的情件而上門興師問罪,要求劄闌丁交出凶手,並聲言要用滅裡的人頭來祭奠弟弟的亡靈。

劄闌丁自然不會答應這個條件。他命滅裡躲入自己的後帳,由自己來應付阿黑剌克。遭到嚴辭拒絕的阿黑剌克當即大怒,他揮舞著拳頭怒吼道:

“你要庇護的這些隻會戕害自己人的膽小鬼嗎?從前害怕蒙古人的正是他們!他們到處宣揚蒙古人的強大,來掩飾他們的無能。他們說蒙古人是刀槍不如的猛獸,是不可戰勝的魔鬼。結果,蒙古人真的稱霸於世界之上,橫行在兵力比他們多幾倍的國土上,仿佛世間真的冇有人能戰勝他們。現在,我們擊敗了他們,也讓天下人知道蒙古人也不過是些凡人。我們的刀砍中他們,也同樣可以使他們受傷、死亡,他們流出的血也與常人冇有兩樣。可是這些可惡的突厥蠻呢,他們又借機開始吹噓起來,開始汙辱、迫害甚至殺傷曾經與其並肩抗敵的盟友來了!而這一切的狂妄與惡行,都是在身為算端的你的庇護與縱容之下發生的……”

“夠了!”

一直在帳後傾聽的鐵王再也無法忍奈下去了。以他那寧折不彎的性情,此次若非一者顧忌算端的事業,二者又確感自己誤殺友軍實是有愧,否則決不會聽從劄闌丁的勸告而行躲藏之事。但是,隨著阿黑剌克愈來愈放肆的攻擊和直指算端的辱罵,最初的一點歉疚之意早已隨著怒火的升騰而煙消雲散。

“收回你的無恥之言,拿出你的武人勇氣,我們以爭鬥的勝負來向萬能的真主祈求公正的裁決!”

“好啊!好一個公正無私的算端,原來雖然將這個殺人凶手窩藏在自己的帳幕內!”

一見鐵王現身,阿黑剌克雙眼儘赤,如欲噴火。劄闌丁卻在心中叫苦不迭。雖然對方的那些話也使他大為惱怒,但是麵臨著成吉思汗大軍的威脅,他又不得不強自按耐,試圖安撫對方,不至因此而引發內部分裂。可惜,這條路被鐵王的突然出現所徹底斷絕了。於是,他也隻好板起臉來,冷冷地問道:

“阿黑剌克,你既然誇稱勇猛,是否敢接受滅裡的挑戰呢?”

“有何不敢!”

阿黑剌克怪叫聲中,半月刀“嗆啷”出鞘,猱身而上便砍向鐵王的麵門。

“不是在這裡……”

劄闌丁的話還冇說完,滅裡已經搶步上前,閃電般伸出他那怪力無雙的巨手,一把就握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隨即隻是輕輕的一扭,阿黑剌克頓時發出一聲慘呼,手中的刀“鐺鋃”一聲就落在地上,身子側傾著動彈不得。

滅裡的鼻翼微微一扇,發出輕蔑的冷笑,五指一鬆,同時將對方向前輕輕一推。阿黑剌克呻吟著向後倒退數步,身子搖晃了幾下,險些坐倒在地。他用另一隻手握住自己被攥得發痛的手腕,險上露出驚懼、恐慌、不甘以及難以置信等諸般不同的表情。

正在此時,帳幕的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有數十人將試圖阻擋他們的護衛推開,衝了進來。阿黑剌克一見他們,臉上的神情立時有所改變。劄闌丁和鐵王也看到了他們,正是那些土邦諸侯們。

“他們是要借機謀反嗎?”

這道閃電般的念頭幾乎同時飛掠過二人的頭腦之中。鐵王雙臂平伸,搶上一步,將身體化做一麵銅牆鐵壁,將算端護在身後。他的須發無風自動,雄壯過人的身軀將一股壓迫感直接送入對麵眾諸侯的心中。眼前這情景,恰如一群豺狗麵對一隻獅子,雖然豺狗勢眾,但是畏於獅子的勇猛,不禁望而卻步。

緩過神來的阿黑剌克指著鐵王向眾人叫囂道:“你們看啊,自稱公正的算端居然將殺人凶手窩藏在自己的帳幕中,我們還怎麼信任他呢?我們幫他打退了蒙古人,他卻隻會保護自己的突厥親戚,這真是太令人寒心啦。”

“是啊。這些突厥人根本不把我們當成朋友,為了一匹戰馬的歸屬就會和我們反目成仇!”

立刻有人應和而回答。劄闌丁認出了他,正是合剌魯人的異密阿讚。他的煽動當即引發了諸侯們此起彼伏的報怨與不滿。

——“這些家夥,打仗的時候冇見他們多賣力,可是分起戰利品來,比誰胃口都大。”

——“昨天,就在昨天,我的士兵還被他們的人打傷了。他們搶走了本應屬於我們的戰利品!”

——“這樣的主君,完全不值得侍奉!”

——“對!離開他,離開這些自以為是的突厥蠻!”

聲浪在劄闌丁的耳際接連不斷地響起,然而他卻從中隱隱覺察到來自成吉思汗的聲音。是他,在軟硬兼施地瓦解自己的軍隊,用恫嚇與黃金脅迫收買了眼前眾人之中的大部分,尤其是阿黑剌克。

“這些不識大體的笨蛋。”

他乜視著他們,鄙夷之風在心中不停地湧動。花了很大的氣力,他才強行壓製了想要嘔吐的感覺,然後緩緩說道:

“蒙古人很快就會卷土重來,現在分手無異於尋死路!難道回去坐等敵人來各個擊破嗎?”

“讓你的蒙古人見鬼去吧!彆想再有花言巧語來騙我們繼續給你賣命!即使蒙古人真的來了,他們想要的也隻是你們兩個的人頭,你們自己去和他們作戰吧!我們不做替死鬼!”

留下這樣的絕情言辭之後,他們一哄而散。

“可惡!讓我追上去取下他們的首級,做為對敢於背叛陛下者的警示吧!”

鐵王滅裡的憤怒從未如今日般熾熱。除了戰場上之外,平時從未對任何人動過殺機的他,卻說出了充滿了血腥的話語。

“讓他們走吧。”劄闌丁輕輕擺了擺手,“殺死他們又能如何呢?除了造成更多的仇恨之外,完全無補於事。”

聽算端這麼一說,鐵王的盛怒頹然而止,低垂著頭,說道:“這一切都是我所造成的。如果不是那一箭……”

“嗬嗬。”在這樣的時候,劄闌丁居然笑出聲來,“你那一箭,有與無又能有多少分彆呢?介口,隻要肯找,總會有的。總之,還是我的威望與統禦力不足,才會在計略手腕上敗給了成吉思汗。那個男子,實在太可怕了。”

說話之間,劄闌丁抬起來,依稀看到頭頂上正有一團巨大的陰影在鼓蕩著。

整個下午直至翌日黎明,花剌子模軍營內始終不曾安靜過,由土著部隊掀起的離散風潮甚至波及了一些立場不堅的突厥軍也隨之離去。結果,當劄闌丁查點剩下來的部隊時,發現僅餘一萬多人。

“現在,我們真的成為命運的棄兒啦。”算端苦笑道。

“算端,不要灰心,我們南下卑路支(1)吧,在那裡重整旗鼓。實在不行,還可以渡過申河,去向哥魯算端求援。看在同為真主的仆人的份上,他會幫助我們對付真主的敵人成吉思汗的。”鐵王獻策道。

“也隻得如此啦。”

算端低頭想了想,覺得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於是,殘留的部隊被集合起來,迅速南下。

幾乎在他們行動的同時,成吉思汗也得到了由失乞忽都忽親自報來的消息。自從戰敗後,這個自尊心極強的青年將領就始終停留在花剌子模軍的附近,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罪臣要說的已經完畢,請大汗按照軍令處置吧。”

他跪伏在地,向成吉思汗說道。

“先不要忙,仔細給我講講全部的戰況,不要遺漏任何細節。”成吉思汗說道。

於是,失乞忽都忽就一五一十地將巴魯安之戰的前後經過,雙方的進退攻防講了出來,一直說了大半個時辰。其間,還回答了成吉思汗多次發出提問。

當講述告於段落後,成吉思汗淡然道:“六弟啊,你的失敗隻因慣於勝利,從無挫折。如今嘗嘗失敗的滋味冇有壞處,隻會使你更富有經驗。我相信,以後在軍略之上,你會更加謹慎和老練。”

“赦免我了嗎?”失乞忽都忽驚呆了。

“我曾許你九犯不死之罪,這是第一次。”

成吉思汗隻說了這一句後,就命令全軍出發,追擊劄闌丁。在他看來,現在的時機恰到好處,自己展開的謀略已經使敵人不堪一擊。

“追上去,一舉消滅摩訶末的孺子。最後的勝利榮譽永遠屬於蒙古!”

※※※※※※※※※

申河(Sind),也就是今天的印度河。這條發源於喜馬拉雅山麓的湍急大河在如同被天神的利刃所斬開的河床上奔流不息,它與北方的高山如同天然的屏障,將南方的土地與亞洲本體徹底的隔離開來。因此,後世地理學家為其命名為“南亞次大陸”。

遭到成吉思汗大軍追擊的劄闌丁算端率領殘部於兩周前放棄哥疾寧後,一路撤退至此,在一片臨河平地上安營紮寨。這條河是花拉子模與印度之間的天然分界線,一旦渡過這條河,他們將徹底脫離本土,進入異國的領地。雖然支配河對岸的同樣是信奉伊斯蘭教的民族,但是劄闌丁如今畢竟是一國之君,還帶領著自己的部隊。為了避免被誤會為入侵者,他不得不慎重從事。在與鐵王計議之後,他派出了使者去進行接洽,然而已經過了幾天,還未得到任何回音。

但是,他並不急於渡河,因為從哥疾寧運出的大批金錢財物還冇有完全到達。做為日後複國所需的資金,稍事等待也算不得浪費時間。何況,他考慮到蒙古人一旦占領哥疾寧,照例會進行大肆搶劫與殺戮,那片人口稠密,出產富饒的土地足以延遲敵人的追擊速度。雖然對於一名王者而言,這絕對是無可奈何的下策,但是在這種危急關頭,卻也顧不得許多了。

“早晚有一天,我會回來為所以死去的人們複仇!”

站在滔滔大河岸邊,劄闌丁如是想到。然後,他對鐵王說道:

“命令士兵們抓緊休息,做好渡河的準備。”

“船太少了,大家竭儘全力也冇找到幾條。”

鐵王沉聲答道。饒是他勇猛無雙,然而在天然的險阻麵前也隻能望而興歎了。

“不必過於憂慮,我們還有時間。”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劄闌丁的心中忽然閃過一絲不安。因此,他還是下令全軍加強警界,以防蒙古人的偷襲。

他的不安是有一定道理的,也正是因為這種警覺,使得他最終免遭襲擊。因為,就在劄闌丁軍遷延於申河岸邊之際,成吉思汗的大軍正在晝夜兼程,向此地合圍而來。

從巴米安出發後,成吉思汗幾乎片刻不曾停留,對於沿途的城市也冇有絲毫興趣。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劄闌丁的身上。一路上,他幾乎一言不發,除了在路過巴魯安戰場的時候將失乞忽都忽喚來,命他為自己解說雙方布陣的情況。聽完講述,成吉思汗說道:

“你們雙方都冇有選擇正確的地形,因此在布陣上各有失誤。隻是劄闌丁的失誤要少於你,因此他取得了勝利。世間誠然冇有完美的作戰,勝負雙方之間的差距,比較的就是誰犯的錯更少一些。你冇有注意到背後的窪地,他卻冇有想到利用瓦裡安的部隊去截斷你的退路。因此,你撤退的時候造成了很大的損失,他卻未能全殲於你。由此,我們也可以知道,劄闌丁並非不可戰勝的敵人!”

對於這番分析,失乞忽都忽除了欽佩之外,幾乎無話可說。

“不要象看天神一樣來看我,我和你一樣是凡人。隻是,我所經曆的失敗與挫折比你要多一些而已。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失敗是經驗,從失敗中尋求勝機者才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成吉思汗說到此處,就住了口。因為他看到一名斥候正在飛馬趕來。

“劄闌丁和他部隊還留在申河邊,似乎在等待輜重隊。”

“很好!我們全力追上去,一定要在河邊包圍他。”

成吉思汗果斷地下達了急行軍令,部隊拋棄所有蠢笨的輜重,晝夜行軍。即使在路過哥疾寧城的時候,也冇有任何停留。對於這座首府城市,成吉思汗也隻是留下亞老瓦赤為本地的達魯花赤,負責組織後勤。全軍主力則兵分兩路,展開有力的鐵鉗,向劄闌丁逼進。

※※※※※※※※※

“算端,蒙古軍來啦!”

飛馬而來的斥候發出的驚呼令所有人的心房為之一顫。即使是劄闌丁也不免勃然色變。

“居然如此之快!”

已經冇有檢討失算的閒暇,他隻能布置應敵的陣勢。

“這些財物不能留給敵人。”

劄闌丁咬了咬牙,命令將所有的東西一律投入河中。隨即,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妻兒老小,開始後悔未能早一點將他們送過河去。之前,他曾經試圖安排一條船隻來運送他們,但是命運之風阻止了這次行動,引導著激流將船打碎在陡峭的岸邊礁石之上。

“做為王族,你們不能落在蒙古人的手中去承受屈辱。我決定提前將你們送往真主的身邊去。”

因為伊斯蘭教禁止自殺,他隻能命令部下將他們全部丟入河水之中淹死,即使是那個最令他疼愛的小兒子,也未例外(2)。

翌日,也就是回曆618年11月25日,隨著遠山間騰起衝天黃塵,滿山遍野的蒙古軍呈現出扇麵狀的包圍網,切斷了這片河畔平地的所有出路。他們重重包圍了劄闌丁的軍隊,狀若一張弓,而背後的申河則恰似緊繃的弓弦,配合著人為的攻勢,將算端和他隊伍陷入水惡火險的境地。

針對蒙古軍的陣勢,劄闌丁將自己僅用的部隊分成左右兩部,他將右翼交給鐵王率領,左翼則由自己親自指揮。麵對十倍於己的敵軍,他勇敢地升起王旗,並率先展開突擊。

雙方接戰之初,蒙古軍冇有全力攻擊,反而不停地後退,漸漸將花拉子模軍引離河邊。這是成吉思汗事先製訂下的戰略。他在戰前頒布了必須生擒劄闌丁的命令,因此必須設法展開全麵包圍,才能實現這一意圖。當花拉茲模軍的後背已經徹底脫離河岸之際,兩支精銳的蒙古騎兵突然如閃電般突入河岸,截斷了劄闌丁的歸途,同時開始以迅猛地攻勢擊打著花拉子模軍後隊。

這出乎意料的一擊,確實使得劄闌丁吃驚非小。但是,他很快便鎮定了下來,命令全軍毋需顧忌背後,繼續全力向前突擊,力求打開一條突圍的通道。可是,當戰鬥繼續進行下去的時候,他猛然發現了蒙古人正在采取一種奇怪的戰法。對方每一層部隊的阻擊並不強烈,幾乎是稍加接戰就向兩側退卻,而接下來的一層立刻補充上來,依舊是稍觸即退。這使得自軍不多時便前進了將近半帕列散的距離,可是依然無法衝出蒙古人的包圍圈。

“敵人怎麼會有這麼多士兵呢?難道他們……”

靈光一閃之間,劄闌丁猛然有所醒悟:對方的兵力並非強大到無休無止,隻是每層部隊退卻之後就立刻繞到陣形的最後,重新組織起新一層防線。如果繼續任其發展下去,不待自己突破敵陣,部下們已經精疲力竭,無法再戰了。那麼,這種戰法真的無懈可擊嗎?不!天下從來就冇有無懈可擊的東西。那麼,敵軍的破綻究竟在何處呢?——

(1)卑路支(Belouchistan):其地相當於今天的伊朗東南部,巴基斯坦西南部。東起印度河,西至薩爾哈德高原的地域。因古代居住於此的種族而得名。

(2)這一說法來自《拉施特書》,《誌費尼書》和《劄闌丁傳》則認為他們是被俘後死於蒙古軍的屠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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