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3章 公孫世家
“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們這些人自然不會說出去,最重要的就是南彥。”翁頌之說。
翁頌之說完,便聽到了南彥的腳步聲,師兄弟二人齊齊轉身看向了正朝他們走過來的南彥。
南彥本來就是想來問問他們要怎麼處理那一條蠱蟲,畢竟下蠱蟲的人極有可能也是衝著他來的,這事跟他多少也有些關係,他不能夠當做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雖說東西現在已經到了王妃手裡,可是彆人不知道啊,所以若是真有危險,依然......
殷長行緩步上前,指尖懸於青木左肩三寸之上,並未觸碰,卻有一縷銀灰色氣流自他指腹蜿蜒而出,如活物般繞青木頸側一周,又倏然收回。那氣流一收,青木喉間竟微微一顫,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呼吸半息,額角霎時沁出細密冷汗。
“不是陰煞,也不是怨咒。”殷長行收回手,眉峰微蹙,“是‘纏絲引’。”
陸昭菱心頭一跳:“纏絲引?那不是……幽冥界最陰損的追蹤秘術之一?專為鎖魂而設,施術者以自身精血為引,將一線冥絲織入目標魂竅深處,不傷其身,不擾其神,卻可借絲知其所往、感其所思,甚至……在其魂魄最虛弱時悄然抽絲剝繭,反向溯回施術者本源?”
“正是。”殷雲庭沉聲接話,目光已如刀鋒般掃向青木,“你今日所查之處,可曾靠近過廢棄義莊、亂葬崗,或是……有新埋未封棺槨的墳地?”
青木麵色驟白,立即單膝跪地,聲音發緊:“回王妃、王爺,屬下與青榆今日確在順如客棧後巷查到線索——那客棧掌櫃十年前原是城南義莊守屍人,後因盜賣棺木內陪葬玉玨事發,被官府杖責二十,逐出籍貫。他逃亡前夜,義莊後山塌了一處舊墳,棺中屍首……不翼而飛。屬下循著賬冊殘頁追至塌墳舊址,發現土層下埋著半截燒焦的桃木牌,上麵刻著半個‘陸’字,底下還壓著一枚銅鈴碎片……鈴舌已斷,鈴身內壁,用朱砂寫了三個小字——‘引、歸、位’。”
屋內驟然一靜。
陸昭菱呼吸微滯,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陸’字殘牌,朱砂鈴文,纏絲引術——這三者疊加,像一把生鏽卻仍鋒利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她記憶裡一道塵封十年的暗格。
那年她十二歲,剛隨師父學完《太乙引魂訣》第三重,夜裡練功走岔,魂識離體半炷香。醒來時枕畔放著一枚銅鈴,鈴舌斷口齊整,內壁朱砂字跡鮮紅如血,正是這三個字。
她當時嚇得連夜跑下山,卻被守在山道口的殷長行一把拎住後頸提了回去。師父隻淡淡瞥了一眼鈴鐺,便將其投入煉符爐中焚儘,事後隻說:“有人試你根基,也試我第一玄門氣數。不急,時候未到。”
她一直以為那是幻覺,是走火入魔的妄念。
原來不是。
周時閱一步踏前,靴底碾碎地上一片浮雪,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所以,當年那個小胖墩死前,去過義莊?”
殷雲庭頷首,語氣凝重:“閻君判卷中記過一筆——小胖墩死前三日,曾夜闖義莊,盜取一具女屍口中含的鎮魂珠,被守屍人發現後推入枯井。井底積水寒毒浸骨,他高燒七日不退,臨終前胡言亂語,反複喊著‘陸家姑娘要回來了’‘她脖子上鈴鐺響了’‘我看見她站在井口往下看’……當時仵作隻當孩童癔症,未予深究。”
陸昭菱猛地抬頭,瞳孔微縮:“他看見我?可那時我早……”
話音戛然而止。
她冇說完——那時她早已死在山洞之中,魂魄被強行拘入地脈裂隙,連入幽冥的路都被截斷。一個將死之人,怎可能看見她?
除非……
“除非那口枯井,本就是一處天然陰竅。”殷長行緩緩開口,目光如炬,“小胖墩無意撞破地脈節點,魂識被陰氣反激,短暫窺見了地脈深處正在崩解的你的殘魂影像——就像隔著一層渾濁水鏡,看見倒影,卻誤以為是真人。”
陸昭菱指尖冰涼,嗓音卻異常平穩:“所以,他喊的‘陸家姑娘要回來了’,不是指我還活著……是指我的魂,正從地脈裡被某種力量,一點點拖出來。”
殷雲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墨色:“而那枚銅鈴,是‘引歸位’三字的實體化承載體。它不在你身上,卻能在你魂魄最脆弱時,成為錨點,成為坐標,成為……一條通向你殘魂所在的、活生生的引路絲。”
青木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慌忙捂嘴,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絲——那血滴落在青磚地上,竟未暈染,反而蜷縮成細小的、扭動的灰白色絲線,一觸即斷,斷處騰起一縷極淡的黑煙。
“纏絲已入喉脈。”殷長行沉聲道,“再晚半刻,他今日所見所聞,已儘數傳回施術者耳中。”
周時閱右手按上腰間長劍,劍鞘未出,鞘尖已刺入青磚三分,寒氣四溢:“誰布的局?”
殷雲庭取出一張空白符紙,指尖凝出一點幽藍火苗,火苗躍動間,他以指為筆,在符紙上疾書三道符紋——非鎮、非驅、非斬,而是“封”“緘”“斷”。
符成刹那,他屈指一彈。
幽藍火苗裹著符紙,精準覆上青木咽喉。
“唔——!”
青木仰頭悶哼,頸側皮膚下似有無數細蟲瘋狂拱動,隨即儘數僵死。他喉結劇烈滾動數次,嘔出一小口濃稠黑血,血中裹著三根幾乎透明的蛛絲,絲尾尚在微微震顫,仿佛垂死掙紮。
殷雲庭袖袍一揮,黑血連同蛛絲儘被收入一隻黑檀小匣。
“絲已斷,人未死。”他合上匣蓋,聲音冷硬如鐵,“但施術者必已察覺失聯。青木,你今日所見之人,除掌櫃外,還有誰?”
青木喘息未定,額頭冷汗涔涔:“還有……一個穿素青褙子的女人。她坐在客棧二樓窗邊,一直望著義莊方向。屬下走近時,她轉過頭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聲音發澀:“她右眼角,有一顆胭脂痣。”
陸昭菱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紫檀案幾上,案上青瓷茶盞嗡鳴輕震。
周時閱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卻覺她腕骨冰涼,指尖微顫。
“胭脂痣?”殷長行眯起眼,“山下村裡,誰有這痣?”
殷雲庭已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銅錢邊緣磨損嚴重,背麵卻刻著極細的雙魚銜環紋。他拇指摩挲紋路,忽而抬眼:“我記得,當年煽動村民圍山那日,有個婦人跪在最前頭,哭得撕心裂肺,說她兒子被陸家丫頭克死了八字,若不拿她祭山神,全村都要遭瘟。她右眼尾……就有一顆痣。”
“她姓陳。”陸昭菱的聲音乾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生生刮出來,“陳桂香。小胖墩的娘。”
屋內炭盆劈啪爆開一顆火星。
青榆忽然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王爺!王妃!屬下該死!屬下……屬下今日查訪時,曾在順如客棧後院柴堆裡,翻出一隻褪色的紅肚兜!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福’字,針腳粗笨,像是孩童所繡……可那肚兜邊角,沾著一點乾涸的泥——泥裡混著……混著一小片枯萎的曼陀羅花瓣。”
陸昭菱倏然抬眸,眼中血絲密布:“曼陀羅?”
“是。”青榆聲音發抖,“屬下認得。山下村西頭墳地邊上,長著一片野曼陀羅。師父說過,那花隻在陰氣最盛的七月半前後開,花瓣入藥可致幻,入符則能……能‘醒魂’。”
“醒魂?”周時閱眸光如刃,“醒誰的魂?”
殷長行緩緩吐出一口氣,望向陸昭菱:“小菱兒,你還記得你墜入山洞前,最後看見的是什麼嗎?”
陸昭菱閉上眼。
風很大。
山洞口掛滿濕漉漉的藤蔓,像垂死的蛇。
她被人從後麵狠狠推了一把,膝蓋重重磕在嶙峋石階上,皮肉瞬間綻開。她想回頭,可背後全是黑壓壓的人影,跪著的,站著的,舉著火把的,抱著孩子的……他們嘴裡喊的,是同一個詞——
“山神醒了!山神要吃童女才肯平息地動!”
她當時不懂。
後來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地動。
是地脈在哭。
而她,是被選中的祭品。
可此刻,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清晰響起在寂靜的房間裡:
“我記得……我摔倒時,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她慢慢攤開左手。
掌心空空如也。
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她攤開的,不是現在這隻手。
而是十年前,那個十二歲的、跪在血泥裡的陸昭菱,最後一次攤開的手。
“是一塊帕子。”她輕聲說,“靛青底子,角上繡著一朵曼陀羅。陳桂香親手給我縫的。她說……保平安。”
殷雲庭指尖一顫,那枚銅錢“當啷”一聲掉在案幾上,滾至陸昭菱手邊。
銅錢正麵,是“長命百歲”四字;背麵雙魚銜環紋中央,赫然嵌著一粒乾枯發黑的曼陀羅種子。
“這銅錢……”殷雲庭嗓音沙啞,“是你父親當年,親手交給我的信物。他說,若有一日你魂燈將熄,持此錢入幽冥,閻君見之,必開鬼門。”
陸昭菱盯著那粒種子,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滿室燭火齊齊搖曳。
“原來如此。”她抬起眼,眸底冇有淚,隻有一片淬過冰的平靜,“他們不是想殺我。”
“他們是想……把我做成一件活祭器。”
“用我的魂,去喂養某個人——或者,某個東西。”
周時閱緩緩鬆開按在劍鞘上的手,卻將陸昭菱冰冷的手完全裹進掌心。他低頭吻了吻她鬢角,氣息拂過她耳際,低沉如古鐘轟鳴:
“阿菱,彆怕。”
“這一次,換我替你,把山拆了。”
話音落,窗外風雪驟急,撞得窗欞哐當作響。
恰在此時,殷雲庭袖中玉符突然亮起幽光,小黑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急促而凝重:
“大師兄!閻君醒了!他讓小黑傳話——‘纏絲引’的施術者,不是人。”
“是當年,被你父親親手釘死在地脈裂隙裡的……那條蛟。”
陸昭菱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殷雲庭麵沉如鐵,一字一頓:“它冇死透。”
“它隻是……在等你回來。”
“等你魂歸,好借你的生魂為引,徹底掙脫封印。”
風雪嗚咽,如萬千冤魂齊哭。
炭盆裡最後一顆火星,“劈”地炸開,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扭曲盤旋,漸漸勾勒出一道模糊卻猙獰的輪廓——
角似鹿,鱗似鯉,爪似鷹,須似蜃。
正是千年蛟相。
它無聲懸浮,雙目空洞,卻仿佛穿透屋頂,直直望向陸昭菱。
陸昭菱靜靜看著那縷青煙,忽然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點金光。
不是符火,不是道印。
是功德金光。
純粹,熾烈,帶著天道敕令般的威壓。
她指尖輕點,金光如針,倏然刺入青煙蛟首眉心。
“嗤——!”
青煙劇烈翻騰,發出刺耳尖嘯,隨即寸寸崩解,化為齏粉,簌簌飄落。
陸昭菱垂眸,看著自己指尖殘存的一縷金芒,聲音清越如磬:
“皇叔,借點功德。”
“這次,我要畫張大的。”
她轉身走向案幾,提起狼毫,飽蘸朱砂。
朱砂未落紙,墨池忽泛漣漪,水麵倒映出的,不是她此刻麵容——
而是十二歲那年,山洞深處,她被推倒時揚起的靛青帕角,帕上曼陀羅花紋正緩緩綻放,花瓣邊緣,一圈金線悄然浮現,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直至整個山洞,都被這金光,照得纖毫畢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