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零二十二章 摸摸它的脾氣，讓它把真實的一麵露出來
方研究員湊近屏幕看了一眼:“正常範圍內,繼續。保持當前速度,不要趕。”
機械臂穩穩移動,塗層一層層疊加,在金屬基底表麵覆上一層均勻而致密的保護層。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直到最後一遍收尾,方研究員才示意暫停。
“靜置固化。”他摘下口罩,走到楊帆身邊,“按材料配比,二十四小時後達到最佳強度。明天這個點,就可以開始實驗了。”
楊帆點了點頭,看著棚內逐漸穩定的塗層表麵:“這一晚,讓戈壁的風再吹一吹它。等它徹底定型,我們再點火。”
他說完,轉身走回指揮大廳,在工位上坐下,打開終端,把今日噴塗作業的完整記錄歸檔上傳,同步回傳給總部。
總部的研發中心裡,張教授收到數據,第一時間打開對比分析。屏幕上的參數曲線一條條展開,他看了許久,才在通訊群裡發了一句簡短的評價:
“塗層均勻度比實驗室小樣還要穩定。這次戈壁的工況控製,做得紮實。”
李教授隨後補了一句:“越是準備充分,越要警惕第一次實測的意外。我把突發湍流的專項模擬數據集又擴充了一遍,今晚同步到戈壁本地控製係統,給你們多一重保險。”
楊帆在戈壁看到這兩條消息,唇角微微動了動,冇有多言。他關掉終端,走到窗邊。窗外的戈壁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實驗主樓的輪廓在夜色裡靜靜矗立,像一頭沉眠的巨獸,正等著明日第一縷晨光將它喚醒。
次日上午,指揮大廳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實驗前的最後檢查逐項進行:磁場發生裝置通電自檢、真空係統壓力複核、傳感器信號校準、塗層固化度測試。每一項數據出來後,方研究員都會親自核驗一遍,才在流程單上打勾。
十點整,楊帆站在主控台前,麵前的三塊屏幕分彆顯示著磁場參數、等離子體診斷數據和腔體熱場分布。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按下啟動鍵。
磁體通電的嗡鳴聲由低到高,腔體內的真空度穩步爬升。屏幕上,等離子體診斷數據開始跳動,一團細微的亮光在腔體中心被磁場約束著,緩緩成形、穩定。
“等離子體建立,約束正常。”值班科研人員聲音平穩地播報。
楊帆盯著屏幕,冇有立刻鬆氣。最初的十分鐘,數據平穩,磁場波動曲線幾乎成一條直線。他微微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緊緊釘在屏幕上。
然而,實驗進行到第四十分鐘時,屏幕上的一條曲線忽然出現了一個細微的抖動。
“磁場約束邊緣,出現一次輕微擾動。”值班人員立刻警覺,“幅度在正常閾值內,但比仿真模型預測的早了十二分鐘。”
楊帆的指尖在操作台上停了一瞬,隨即快速調出熱場分布圖。腔體內壁三點鐘方向的溫度讀數,正以一個緩慢但明顯的速率爬升。
“塗層微膠囊消耗速率,比實驗室基線快了百分之八。”方研究員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帶著一絲克製的緊繃。
楊帆盯著那條緩慢爬升的溫度曲線,沉默了幾秒。指揮大廳裡,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冇有立刻調整參數,而是先在操作台上調出張教授昨晚擴充的突發湍流數據集,將當前的熱場變化與曆史異常樣本逐一比對。
“先不乾預。”他最終開口,聲音沉穩,“讓裝置繼續跑。把這次擾動記入日誌,采集完整數據。我們摸它的脾氣,就先得讓它把真實的一麵露出來。”
值班人員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記錄當前擾動,保持運行。”
屏幕上的曲線繼續跳動。楊帆抱著手臂站在主控台前,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處微小的波動。他冇有急於求成,也冇有被這預料之外的變量打亂節奏,隻是安靜地注視著,等待戈壁這座裝置,在這片荒原上第一次,把它的真實
輪廓完整地袒露出來。
主控台的屏幕光映在楊帆臉上,他冇有回頭,也冇有鬆手。那條在四十分鐘時抖了一下的磁場曲線,此刻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弧度,一點一點向下偏移。指揮大廳裡冇有人出聲,值班科研人員的目光在屏幕和楊帆之間來回,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等著他一句話。
“把三點鐘方向的溫度采樣頻率,從每秒一次提到每百毫秒一次。”楊帆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鬆了下來,“我要看清它到底在怎麼爬。”
“是。”值班人員立刻操作,屏幕上那片區域的溫度曲線,忽然變得密集起來。
方研究員走到楊帆身側,壓低聲音:“塗層微膠囊的消耗,比基線快的那百分之八,還壓在可控範圍裡。但如果繼續按這個速率跑下去,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會觸到張教授預設的中等時長儲備紅線。”
楊帆冇有立刻回答。他調出熱場分布圖,目光在那片逐漸升溫的區域停留了幾秒:“三點鐘方向,正好是昨天複檢時密封圈位移過的那個傳感陣列附近。”
方研究員眉心一跳:“你懷疑不是塗層的問題,是那一塊的熱沉積分布不均?”
“我隻是在猜。”楊帆說,“但如果是真的,那這次的擾動就不是材料短板,是裝配細節留下的尾巴。張教授說得對,戈壁的裝置和實驗室的模擬器,永遠不是一回事。”
他頓了頓,抬眼看方研究員:“把內窺鏡的探頭位調好,等這輪跑完,第一時間看那一塊的內壁狀態。”
實驗還在繼續。磁場的波動冇有擴大,也冇有消失,像一隻蟄伏的獸,偶爾動一下尾巴,又安靜下去。楊帆守在主控台前,一站就是兩個小時,幾乎冇挪過步子。
中途,值班人員送來一杯溫水,他接過來抿了一口,又放回桌角,目光始終冇離開屏幕上那條緩慢偏斜的曲線。
“楊總,運行時長到四小時了。”值班人員的聲音帶著一絲克製,“等離子體穩態約束保持正常,磁場波動幅度始終壓在閾值以內。塗層微膠囊消耗,比基線快了百分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