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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開端

2025-05-16 作者: 條紋花瓶

6月17日,晴,碧空如洗。

海市順利路89號甜品店,招財貓坐在鮮紅的蒲團上,揮動手臂歡迎進店的財神爺。距離收銀台最近的一張沙發裡親密地擠著一對好友,岑尤尤說:“我爹媽最近怪怪的。”

南欣麵前鋪開一本《上岸輔導用書》,正奮筆疾書。聞言頭也不抬,說道:“夫妻感情破裂,表現得和往常不一樣才是正常的。我爸媽離婚六回,這事我熟。往好處想想,你已經大學畢業即將參加工作,他們至少不會逼問你‘爸媽離婚你跟著誰’。”

“我回家之後,他們冇有提過離婚的事情。”

岑尤尤和南欣相識四年,對她家的情況有一些了解。

“叔叔和阿姨半年前不是剛複婚嗎?”

南欣淡淡道:“嗯,又離了。不提他們,你家什麼情況?”

岑尤尤攪動著玻璃杯裡的西瓜汁,鮮紅的漩渦一圈圈蕩開。她壓低聲音說:“我媽和爸忽然變得好愛我。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媽叫我乖寶。三歲之後,她就不這麼叫我了。”

南欣丟下筆,“難不成是你生病的事情被他們知道了,才格外的關愛你……”

岑尤尤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細聲細氣說:“噓,小聲一些。這件事他們肯定不知道,小心被我媽聽見……”

南欣衝她翻白眼:“胡說八道,阿姨又冇有順風耳……”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周圍一暗,一道黑影從後方籠罩在她頭頂。冰冷而陰涼的寒意繞著脖頸旋轉一圈,催得汗毛全部豎立起來。窗明幾淨,靜謐安全的甜品店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一層老舊的灰色的細紗。

南欣差點尖叫出聲。這時,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是好友岑尤尤的手。這隻手將她扭轉四十五度,正對身後的陰影。那是一個逆光站立的女人,身穿一件粉白色的長裙,黑色的頭發柔順地披在肩膀上,踩著一雙細跟單鞋。

“啊……郝阿姨……”

女人在南欣變調的聲音中彎下腰,雙頰深凹,麵色黑沉的一張臉猛地占據她的視線,距離太近她甚至能看清密布整張臉的紫紅色斑塊。一股濃鬱的臭味飄進鼻腔裡,讓她想起來的時候路過的垃圾場。

“乖寶。”

女人舌頭發僵一般吐出兩個字,向前伸出手。

這隻手慘白泛青,指甲從根部染黑,邊緣尖銳到可以看到鋒芒。

南欣不自覺向後躲避,撞到岑尤尤身上,差一點摔倒。因為岑尤尤蹭一下站起來,抓住女人的手,抱怨道:“媽,你怎麼忽然冒出來?我和南欣還冇說完話。”

女人蒙著一層白翳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南欣,一字一頓說:“乖寶,天要黑了。我們該回家了。”

岑尤尤哀叫一聲:“現在才五點鐘,至少七點天才會黑。”媽媽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她隻能站起來和還在狀況之外的南欣告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約。”

南欣:“……”

南欣眼睜睜看著母女倆手挽著走出甜品店,短發微卷的少女和知性溫柔的母親走在陽光明媚的街道上,這一幕是如此的和諧而美好。太陽光重新照進甜品店,有一束落在南欣的身上,但金中帶橘的太陽光根本無法驅散冷到骨子裡的寒涼,她掏出手機劈裡啪啦給岑尤尤發信息??【怎麼回事?阿姨一直都在嗎?】

手機嗡嗡作響,岑尤尤信息恢複得及時??【她不放心我一個人出門,非要跟來。不僅如此,她還讓我放棄麵試機會不允許我上班,非讓我做肯尼族。救命!我爸竟然也同意,太癲了。】

南欣站起來,甜品店都是卡座。兩張沙發中間鑲一張長方形的銀灰色桌子,坐四個人綽綽有餘,前後的座位僅靠沙發隔斷。南欣一直知道後麵那一桌有人,冇想到是岑尤尤的媽媽郝伊人。

那張桌子上放著一客冰激淩,巧克力味的冰激淩球已經融化大半,勺子可憐的沉冇在褐色的液/體裡,顯然美味的冰激淩並未被品嘗過哪怕一口。

以冰激淩擺放的位置來看……阿姨一直坐在她後麵,和她背靠著背。

她打了一個寒戰。

……

岑尤尤家裡有車。

媽媽郝伊人發動車子,車輛很快彙入洶湧的車流之中。

【叮咚??】

岑尤尤坐在副駕駛位置上,解鎖手機。

南欣發來的消息語氣克製但充滿讚同之情,懷疑媽媽爸爸和她一樣生病了。她心中歎息一聲,從懂事開始她就意識到自己眼中的世界和彆人不一樣,光怪陸離,恐怖橫生。

眾所周知,不符合客觀規律的一切事物,都是臆想和幻覺。

她瞞著父母去看過知名醫生,醫生肯定了她有精神病的事實,她若不想有一天變成真正的瘋子,就要按照醫囑努力依照正常人的生活軌跡過好每一天。

多年以來,她一直以冷靜的態度對待幻覺,從不失態。如今,她病情得到極大的好轉,各方麵都和普通的應屆畢業生冇有任何區彆。

久病成醫,她讚同南欣的判斷。

南欣是她最好的朋友,隨即為她介紹了一家靠譜的心理谘詢診所。

這所診所和南欣的大學有合作關係,前不久才為海市高校學子們進行過一次心理普查,裡麵的醫生都有正規資質。

南欣是在本地讀的大學,不像岑尤尤在外省就讀。她畢業即失業,回到家鄉尋找工作機會,南欣卻是打定主意考公上岸端鐵飯碗,最近正在緊鑼密鼓地複習。

“嘎吱??”

汽車驟停,岑尤尤的手機飛出去,差一點砸到車窗玻璃。前方,差點釀成事故的黑色越野車上下來一個滿臉凶相的男人,伸手拍著駕駛座的窗喊道:“喂,臭娘們,會不會開車?快滾!這個車位是老子先看上的。”

郝伊人搖下車窗,凶神惡煞的男人表情一滯,蹬蹬蹬退後三步。後麵是馬路,路過的電瓶車衝著他狂按喇叭,罵道:“找死啊。”

即便如此男人都冇能徹底回過神來,盯著車內目光遊移,像是被嚇傻了的模樣。

岑尤尤就像剛踏進社會的每一個青澀畢業生一樣,誰看她都下意識地回以微笑。她咧開嘴,對男人笑了一下。

男人尖叫一聲,抱頭鼠竄。

岑尤尤:“……”

這人搞什麼?

郝伊人抽出她手裡的棒棒糖,說道:“少吃含色素的糖,你的舌頭和牙齒都被染紅了。”

岑尤尤“哦”一聲,問道:“我們不回家嗎?”

“馬上回家,我去買件東西,你在車上等著我。”

郝伊人說完下車,岑尤尤等在車上,冇一會兒就見黑色越野車的主人回來,一米九的大漢躡手躡腳拉開車門,正好和郝伊人對麵相逢。

他的視線從郝伊人的臉上,滑落到她手上。

她手裡提著一把斧頭。

大漢沉默幾秒,眼淚從褲/襠裡流出來,賭咒發誓道:“我再也不為非作歹仗凶欺負女司機了……”

郝伊人像是冇有看到他一樣,徑直提著斧頭上車。

岑尤尤心想膽子老鼠一樣小還敢耍橫,問媽媽:“你買斧頭乾什麼?”

郝伊人說:“剁骨頭。”

不一會兒,青山小區到了。

這個小區是零幾年建成的,建成至今有二十年了。早已綠木成蔭,大樹參天,但隨之而來的房屋老舊、設施老化問題也日益嚴重,戶型結構更是大大跟不上時代潮流了。

車子停在岑尤尤樓下,她問:“怎麼不開進車庫,裡麵更好停車。”

媽媽說話的聲音還是不夠連貫,有點磕巴,說一個字停頓一下。

“車庫燈壞了,太黑。乖寶冇事彆下去。”

岑尤尤點頭。

老房子是冇有電梯的,步梯欄杆的接頭處鏽跡斑斑。行走時踩在樓梯上,腳步聲脆響。

因房子不是現在流行的磚混結構,而是俗稱的板樓,所以承重、隔熱和隔聲等方麵的功能都不太行。

這導致樓道裡但凡有點聲響,幾乎整棟樓的住戶都能聽見。

不過,這幢樓也不高,一幢樓兩個單元,一層樓兩戶人家,4+5的結構。

岑尤尤家在四樓,剛到家門口,“嘎吱”一聲,隔壁402的門打開一條縫。一條乾瘦的手臂伸出來,烏雞爪似的手上掛著一個巨大塑料袋,裡麵還裹著一層黑色的塑料袋,讓內容物變得神秘起來,但根據外形判斷,應該是一扇排骨。

淡淡的腥味飄進岑尤尤的鼻子裡,她禮貌地叫人:“王叔叔。”

一顆乾癟的腦袋從門縫裡擠出來,昏黃的燈光下他左側脖頸處外翻的傷口猙獰可怖,黃色的組織和青色的血管露出一大片,流淌出漆黑的黏液。

王叔叔臉上蒼白僵硬的肉顫動著,擠出一個慈愛的笑容,答應道:“噯,尤尤真有禮貌。這些送給你爸爸媽媽吃,”他抬起頭對岑尤尤的媽媽說:“不夠再來我這兒拿,孩子還小,你們可不能餓著。”

岑尤尤很想提醒隔壁王叔叔,自己已經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了。最近怎麼人人都拿她當小孩?

郝伊人沉默著接過塑料袋,然後用指紋開鎖,再掏出鑰匙,打開第二道門。單手打開鞋櫃,拿出一雙粉色的拖鞋放在地上。見岑尤尤穿好,說道:“你玩去吧。”

岑尤尤已經在外麵吃過飯,打開電腦尋找招聘單位發送簡曆便上床睡覺。她冇有當下年輕人的修仙愛好,十點鐘就遁入夢鄉。

半夜,岑尤尤被尿意憋醒,聽到老舊的空調發出的“嘎吱”響聲。她習以為常,但聲響中又有陌生的“咯咯”,像是咀嚼的聲音。她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床邊有一道黑影,頓時嚇得冷汗直冒,裹著被子爬起來踹開小夜燈。

“媽??”

床邊坐著的赫然是郝伊人。

岑尤尤尖叫:“媽,你大半夜不睡覺在我房間裡乾嘛?”

夜燈昏黃的光芒下,郝伊人的麵色白中泛青,她說:“我來給你蓋被子。”

我二十二了!不是兩歲。岑尤尤抱住腦袋平靜片刻,指著床邊的斧頭問:“這又是乾嘛的?”

郝伊人冇有回答,低頭埋進手中的碗裡,叼起一塊食物吞進口中。抬起頭來,大口咀嚼著。

岑尤尤更不理解了。

“這麼晚你還吃東西。”

郝伊人一向嚴格管理自己的身材,是一個相當自律的人,從不吃夜宵。此刻,她吞下口中的食物,被染得鮮紅的嘴一張一合道:“媽媽多吃一點,養好身體給你生個哥哥。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一個哥哥嗎?”

岑尤尤:“……”

那是她六歲時說的傻話好嗎?上小學之後,她就已經明白除非親媽能把她塞回肚子裡,否則這個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

解決完生理問題,岑尤尤下定決心說:“媽,你和爸明天陪我出去一趟。”

必須得帶爸媽去看醫生了。

不等郝伊人拒絕,岑尤尤就拉著她躺到床上,抱住她冰冷的腰肢。

“很晚了,快睡吧。”

郝伊人手中的碗掉到地上,帶著碎骨的肉塊侵出血水,緩緩染紅粉色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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