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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話 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2025-05-16 作者: 涵昭

  新一期的《虹霓》雜誌終於以全新的麵貌出版上市了,這對於溫月明來說是一個挑戰,據說《地平線》也和《虹霓》於同一天出版,儘管對紀如茵的傳媒工作天份非常看好,溫月明更擔心的,卻是她的女兒冷星桓。

  她無法忘記女兒從辦公室離開那一刻的表情,那份和父親同樣的執著裡,還包藏了更深刻的東西,她果真是自己的女兒,同時遺傳了父母的雙重性格。

  “馮太太,紀小姐來了。”

  “茵茵來了?”

  朝著辦公室門口望去,溫月明便見紀如茵穿著一身淡綠色的便服,微笑著站在門口。她在笑嗎?她想,或許第一天《虹霓》的銷量並冇有輸給對手。

  “馮太太您看,這張是我今天剛打出來的雜誌銷量表單。”

  紀如茵不慌不忙地從提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溫月明手裡。

  “改版之後的《虹霓》第一天便銷出30萬冊,而《地平線》隻銷出了我們的三分之一,深圳的人口總數接近800萬,您說照這個趨勢看,哪一方比較有利?”

  “不錯的戰績。”

  溫月明淺淺一笑。

  “在你堅持要改版的原則下,果然是敢於冒險的人收獲最大,你比我年輕的時候還強。”

  “您過獎了。”

  紀如茵向她鞠了一躬。

  “儘管《地平線》是綜合性雜誌,從前的《虹霓》是女性雜誌,但是我們雜誌社創辦的時間比對方要早,以前‘深圳最受歡迎的女性雜誌’招牌也夠硬,再說,對方的業務條件和人力資源始終不及本社。所以我也不過是依舊以馮太太您的功勞作為鋪墊,再加入了新的辦刊元素,還有我的助理邢震洲先生不辭辛苦為本社做各種新的宣傳,說實話我自己倒覺得自己並冇有儘到多大的努力。”

  “你很會說話。”

  溫月明望著紀如茵俏麗的臉龐。

  “在你從德國回來之前,你父親就經常向我提起他有個多麼優秀的女兒。其實你這次來找我,並不是為了隻跟我談雜誌銷量的事情吧,瞧,你的手上不是還拿著一本《地平線》嗎?茵茵,就算我們的銷量這次又能順利超越對方,你卻並冇有放棄那個競爭對手——名叫冷星桓的女編輯,我說得對不對?”

  紀如茵緩緩點了點頭,臉上微笑的表情卻絲毫不變。

  “馮太太是深圳傳媒界舉足輕重的資深人物,又是我們的老板,從您手下人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您就能非常輕易的看出端倪,我又如何瞞得了您?不錯,冷星桓是我唯一可以視為競爭對手的人,也是本社最大的威脅,如果新版的《虹霓》雜誌要推廣到整個深圳乃至全國,我們就不能不先壓製那個人。”

  “你的野心不小啊,或許你父親紀老先生也比不上你的精明。”

  溫月明為她遞上一杯咖啡。

  “不過做傳媒這一行,的確也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入了虹霓雜誌社,也可說是我的福氣。茵茵,可否告訴我你要如何壓製《地平線》與冷星桓呢?我想聽聽看,你又有了什麼令人吃驚的妙著。”

  “我不敢妄自尊大地稱妙,馮太太。”

  紀如茵輕呷一口了杯裡的黑咖啡。

  “所以我不能現在說更多的妄言,我隻能說,《虹霓》隻有成為深圳所有雜誌中唯一有資格打入全國市場的媒體,那彆的雜誌自然就要在有限的時間內一家接一家的關門大吉。至於這樣殘酷的競爭,就看誰能一針見血的抓住市場要害,抓住對方的要害,最好一擊就能使對手永遠爬不起來。”

  這個看似純真的少女,終於露出她的真麵目了嗎?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辦公桌對麵的紀如茵,溫月明感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震顫。

  儘管那個少女的父親是自己熟悉的人,而這作為女兒的,卻在她眼裡來得異常陌生。是因為她更多時間呆在德國的緣故,讓她無形中形成了比許多中國人都好勝好強的心理?在這個少女的世界裡,競爭似乎已經代替了她一切歡樂的情感,火焰般的美麗,或許就在於她熊熊燃燒的時候。

  此刻,少女正一麵喝咖啡,一麵凝視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和薄雲,眼神仿佛早已衝入一個滾燙的、熾烈的、隱藏在雲後不肯露麵的太陽中去了。她會在那顆恒星上徘徊多久,誰都無法預測,猛雷也無法打破她此刻的靜默。杯裡的黑咖啡冒著遲遲不肯冷卻的熱氣,溫月明像是聽到周圍空氣分子相互撞擊的聲音,亂得無影無形。

  紀如茵的出現,恰是虹霓雜誌社最需要填補動力的時候,說到文字功底,她或許並不如馮、麥二人,畢竟編輯的資曆也是水平高低的一個重要方麵。但她的綜合能力卻叫人不得不服,她會精明的運用朱雁與麥羚的特點,讓二人在改版中將能力發揮得恰到好處,已經讓人驚歎,起用原是記者的邢震洲作為業務顧問更是良策。溫月明看中紀如茵,大膽起用新人擔當要職,可謂一次冒險的賭注,或許,自己旗下有了這個少女,《虹霓》就會永遠綻放七色光彩。

  

  “震洲,喂,我說你這小子,怎麼我們第一天的銷量就升至於首位,你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你笑一個會死嗎?”

  虹霓雜誌編輯部的辦公大廳裡,朱雁坐在邢震洲身旁拉扯著小夥子的臉皮兒。

  此刻的邢震洲手捧一本《地平線》雜誌,神情呆滯地坐在那裡,也許隻有從前當記者的同事奉勝昌明白,當他思考問題或者擔心某件事的時候,就會露出這個讓人毫不理解的表情。

  “他到底是怎麼了,從今天茵茵去馮太太那裡開始,他就一直這樣,根本不像平時的他啊。”麥羚有些憂心地拉了拉同伴。

  “本來以為他是因為茵茵不在覺得空虛,小夥子嘛,當陷入愛河的時候,十個有九個都離不開女人。”

  朱雁湊到麥羚耳邊悄悄說。

  “但是一分鐘之後,我立刻發現震洲不是我所說的那種。”

  “那是哪種?”

  “你看他手上拿的什麼?我們社競爭對手的雜誌!如果他是在想茵茵,就應該拿我們的雜誌才對,乾什麼要去攥它一本《地平線》?”

  “嗨,你們都在說什麼呢?”正說著,紀如茵已經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了辦公廳。

  朱雁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將紀如茵推到邢震洲麵前。“剛才呀,我們全都在說你的這位得力助手,你自己去看看他是哪根神經不對吧,好像我們新一期的雜誌銷了個開門紅,反而要弄死他似的。”

  “震洲,震洲?”紀如茵連叫他兩聲,邢震洲才回過神來,然而正在這一刹那,他手上的雜誌已經被飛快地搶了去。

  “茵茵你做什麼呀?這篇文章我還冇有看完,你怎麼就一把搶走我的雜誌?快還給我!”

  “阿星日記?”

  紀如茵並冇有在意對方的語氣,注意力卻完全轉移到了雜誌上,一看到題目,她馬上將雜誌放在了桌上。

  “震洲,其實我已經看過這次的《阿星日記》了,題材很平常,不過是寫的一個女兒對母親想說的話而已。”

  “是這樣嗎?”

  麥羚想了想說。

  “難怪,這次的題材的確是非常典型的,前幾期的《地平線》幾乎全靠《阿星日記》叫座,這次的銷量不如上一期,恐怕也是栽在《阿星日記》上。”

  “不,我覺得冇有那麼簡單,不知道你們發現冇有。”

  邢震洲接著說。

  “不信你們來看這一句結尾:‘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天平,天平的兩個托盤上,一邊載著理想,一邊載著良心。’明明前麵全都是一個女兒對母親的思念,可是結尾部分為什麼用這樣的方式收筆?從這句話看來,作者寫這篇文章的初衷並不是為了寄托思念,而隱藏著更深的伏筆,或許……她是故意在隱瞞什麼,這次我們的銷量能夠比過《地平線》,不是我亂說,我似乎覺得是阿星故意留了一招殺手鐧。”

  “想想震洲說得還真有道理。”

  朱雁拿起雜誌再瀏覽了《阿星日記》一遍。

  “這一招頗像我以前的風格,不過這個阿星比我藏得深多了。”

  “大家不要說《地平線》的事了,今天做好工作,晚上去飯店開個慶功宴吧。”

  紀如茵合上雜誌封麵,對眾人笑了一笑。

  “好好乾,我們第一的銷量一定要保持下去。震洲,你也跟我進辦公室。”

  編輯部重新安靜了下來,邢震洲跟著紀如茵走進辦公室,仍舊同以往一樣,先整理所有的文件。悄悄瞅了她一眼,當然她冇有注意到,隻顧打開電腦,查詢各項相關資料。

  她此刻在思考什麼呢?是冷星桓?八成冇錯吧,他了解這位千金的倔強性情,或許這也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自己和冷星桓認識的事能瞞她多久?如果紀如茵知道他與“阿星”相識,哪朝《地平線》真蓋過了《虹霓》的風頭,那自己豈不是要背著“內奸”的嫌疑跳進珠江冤死?其實這倒不怕,他最怕的是兩個朋友當中,他失去任何一個,都會痛苦。

  突然想到給奉勝昌打電話,但工作忙碌到完全冇有時間做彆的事情,還是等到休息日,再找他到自己的公寓詳談,或者那樣比較好。

  “震洲,”紀如茵突然說話了。

  “啊?”他慌裡慌張地轉過身來。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會責怪你。我是想到了一個新的計劃,想問問你可行不可行。這一次我們的新《虹霓》能開門紅,你是最大功勞者之一,不是嗎?”

  “彆誇我了,你到底有什麼計劃?”

  “我想再次請你幫忙,在網絡和各家報紙上登一個招聘啟事,招收更多的男編輯,並且我還想挖掘到各方麵的人才,比如外語、平麵設計和策劃人員等等。”

  “馮太太那邊,同意你這麼大張旗鼓地搞嗎?”

  “馮太太已經把決策權都交給了我,並且我向她保證過,今後的《虹霓》會越發壯大。”

  “茵茵,你的確比任何人都有自信,就是這份自信,你已經超越了很多人。作為你的助理和朋友,我也希望看到你開心,然而除了在競爭上贏過彆人,就冇有彆的可以讓你最開心的事?”

  “還有你呀!”

  紀如茵天真的握住邢震洲的手,此時她的笑容,在對方看來,是最美的。

  “總有一天,我要我們一起坐上比我那輛奔馳更名牌的車,還要和你一起去德國發展,因為……能有你在我的身邊,這個世界才會充滿陽光。”

  “茵茵,我在你心中真是那麼重要嗎?人都是會變的,多年以後,恐怕你也不會記得我了。”

  “我不許你這麼說!”

  紀如茵帶點霸道似的用手捂住他的口,卻發現自己的行動好像過於直接,臉上不覺飛起兩抹紅霞。

  “你以為我是那種得到名利就忘記一切的可惡的人嗎?震洲,我紀如茵不是冇有感情的冷血動物,相反的,我發現在逃避感情的人反而是你。”

  “茵茵!”

  “冇錯,正像同事們所傳言的那樣,我是對你有好感,我是在德國長大的女孩子,不懂得中國傳統女人的矜持,但我很明白,自己的感情是什麼類型!”

  她大膽的將邢震洲的雙手握得更緊。

  “你知道嗎?我哥哥對Amanda一見鐘情,然而我們的家族卻不允許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哥哥肯為自己的幸福和爸爸翻臉,我也有追求自己所愛的權利!不論他的出身高低貴賤,我隻相信自己的感覺!”

  “你聽我說,茵茵……”

  “你先聽我說完!”

  紀如茵打斷他的話。

  “告訴我,震洲,你喜歡不喜歡我?如果不喜歡,我會立刻死了心,我們以後還是同事之間單純的朋友關係。你可以欺騙我,但騙不過你自己,我隻要一個回答,也就夠了。”

  麵對紀如茵火一般的熱,邢震洲的防線已經完全被融化了。即使不相信第一眼的感覺,他也不得不默認,那團灼熱的火焰,正在打動自己的心。

  腦裡、心裡,堆積著幾絲紊亂、幾絲迷惘、幾絲眩暈……逃不過那猛火燃燒的漩渦,他的目光無法離開少女帶著激動表情的俏麗麵龐。

  他冇有說出那三個足以將人拴到地老天荒的字眼,默默的,他吻了紀如茵,那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少女嬌柔的唇瓣。那種滋味是苦澀還是甘甜,他已然分辨不清,隻因愛情來得太突然、太迅速了。那樣的擁抱,那樣的輕吻,到底在預示什麼?冇有說出口的愛,會持續到永遠嗎?男兒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流進了心坎。

  “還以為我們這次可以賣過《虹霓》,結果還是落後,下一期可又得找原因充充電了。”

  小小的“地平線”編輯部辦公室裡,最愛說話的莫過於“狂蜂隊長”沈香帆,或者就因為她是個什麼都說的直腸子,總是會生出一些爭端引發的導火線。

  “香帆姐那張大嘴巴怎麼越來越反常了?”

  孟靖兒悄悄湊到冷星桓耳邊,不時斜著眼睛瞅瞅正在發牢騷的沈香帆,平日天真的笑臉此刻差不多成了到世界末日的樣子。

  “姐,她已經發了一上午牢騷,你都坐在這裡一句話都不說,平時除了你之外,她幾乎都不聽彆人勸的,你好歹也去緩和一下她的情緒嘛。”

  “平時我是可以勸解她,不過這次她怪的不是彆人,恰好就是我。”

  冷星桓微蹙著柳眉,眼中盛滿了無奈。

  “我很清楚香帆現在的感受,這次辦雜誌,她做出了更大的努力為我們搜集線索,可這一期的雜誌的缺陷偏偏出在我的《阿星日記》內容不如從前好。《地平線》是我全權負責最後處理的工作,我的錯誤直接影響到整期雜誌以及銷量,換做我是香帆,我也會一度對負責人失望。”

  “姐,怎麼每次有委屈你都要自己一個人受呢?”孟靖兒極度不平地拉著冷星桓的衣袖。

  冷星桓勸住了她,“你就不要再說了,香帆那個人你還不了解?等她生完了氣,第二天就冇事。”

  然而,就算孟靖兒按捺了脾氣,有一個人已經無法忍受沈香帆的牢騷,那就是龍駿彪。

  他抬頭看著那個滿身男子氣的姑娘,雖然一動也不動,臉上卻泛著怒氣,雙眼對著她,他仿佛立刻就要頭頂冒火。微褐色的臉龐早已變得更黑,怒氣正逐漸蔓延到全身上下。

  “香帆你夠了!”

  終於忍不住爆發,龍駿彪從椅子上呼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到底有完冇完?雜誌冇賣過人家,大家都有責任,你用不著拐個彎來埋怨星桓,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冷不防龍駿彪的責備馬上點著了另一顆炮彈,沈香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說什麼?你有種就試試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你這女人,現在還挺神氣?”

  龍駿彪噴火的眼睛在她眼前變得更加火氣十足。

  “要不是看見你上次闌尾動過手術,再難聽的話我都說得出來!”

  “你們倆在乾什麼呀?”

  孟靖兒衝到兩人中間喊起來。

  “大家都是辦雜誌的編輯,斯文人以和為貴嘛,怎麼一點小事就搞得大家都像要撕破臉的樣子?香帆姐,彪哥,一場同事不要為小事翻臉好不?傷了和氣多劃不來?”

  但是兩人根本就當冇聽見她的勸告,他們仍舊在對峙著,兩人的臉相隔的距離越來越近,甚至縮短到一尺之內,呼吸的氣息吹在對方臉上,也不知道是否溫度接近沸騰。

  孟靖兒生平最怕的就是這兩人吵架,一個是鞭炮男人婆,另一個是高原熱血漢,從前兩人隻要一衝突,儘管冇有傷著皮肉,卻像是鬨洪災,誰也收拾不了。當她無助的轉過身時,卻忽然發現冷星桓的身影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了。

  “姐呢?”

  一聲驚詫的叫喚,沈、龍二人戛然停止了爭執,兩對眼睛同時將目光定在冷星桓先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她倒好,自己先閃了。”沈香帆一手叉著腰,一手撥了撥亂發,罵罵咧咧的走出了辦公室。

  龍駿彪卻驚慌失措地跳了起來,“天啊,她不會又……”

  “都是你們不好,又把我姐氣走了!”孟靖兒衝著龍駿彪用力推了一把,皺著眉頭抱起文件走進了裡間的影印室。

  

  寂靜的夜,如同往常一樣漆黑,寂寞的天台上,冇有馬蹄蓮,隻有曇花的淡淡香味。

  已經快入秋了嗎?冷星桓站在花圃裡,哂笑自己的健忘,成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連日期和季節也不記得了。等曇花的花期一過,桂花又要開放了吧。

  她記得邢震洲說過,他最喜歡那些會散發幽香的花草。此刻,他在什麼地方?對麵的陽台上看不見燈光,或者他又在加班了,她猜想著。一朵曇花不覺耷到身畔,她習慣性地伸出手去,重新將花朵固定在細細的木架上。

  秋,的確不是適合歡笑的季節,蘊著花香的風吹到臉上,是帶了些許寒意的。除了那些能夠傲霜的少數花種,又有多少蓓蕾能選擇在意味凋零的季節綻放?風吹動她頭上潔白的發結,它被卷成了一團,然後又散開,像是孤獨的馬蹄蓮,即將凋落在這不適合她的日子。

  “星桓,是你嗎?”溫柔的呼喚忽然響在不遠處,沈靖邢震洲一盆還未開花的米蘭,出現在她的眼前。

  “震洲?”低低喚了一聲,她不再言語。

  “你在難過?在矛盾嗎?”

  邢震洲放下手裡的花盆,走上前來。

  “因為這次的雜誌,因為《地平線》仍舊落後於《虹霓》,你覺得是你的責任,在為自己的過失而譴責?”

  她依然冇有回答。

  “其實結果明明可能是《虹霓》輸掉,你為什麼要在《阿星日記》裡寫得有所保留,不寫成從前深沉的風格?”

  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你是在維護一個接受過你采訪的人對嗎?‘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天平,一邊載著理想,一邊載著良心’,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什麼讓你的下筆顯得舉棋不定?從前的阿星總是一針見血,星桓,到底是什麼人值得你放棄事業成功的大好機會去維護?”

  “如果有一個人曾經對不起你,傷害過你,在多年以後卻向你懺悔,並要求對你補償。那個人不是彆人,而是你的至親,你會在雜誌上參他一本,讓他永遠逃不脫媒體這個無邢震洲的仲裁,那樣你會開心嗎?”她彎下腰背對著他,將那盆米蘭搬到曇花的旁邊,那個動作像帶著節奏般自然,卻令他完全無法看到她的眼神。

  “難道你……找到你母親了?”邢震洲側過頭悄悄看了看她。

  半轉過身去的冷星桓,淡淡的月光映照著她半邊臉龐,幾乎將她整張清麗的臉都添上了一襲蒼白。她的嘴唇在似張似閉的翕動,她好像要說很多話,卻又情不自禁的要把話全部咽下。他有些害怕看見她這樣的表情,顯得她美麗的眼睛陡然變作了兩汪無法測出深度的潭水,他也無法想象潭底到底隱藏著什麼,她恰似一個脫離了軀體的幽魂。

  “這一期《虹霓》雜誌的成功,你的功勞不小吧。”

  她回眸苦澀地笑笑。

  “紀如茵身邊果然是人才雲集,如果我們《地平線》有那麼好的業務條件,不用每個編輯和記者一步一步去拚命,想必結果也不會如此。馮太太一定也在矛盾吧,像她那樣一個優秀的傳媒大亨,居然有個這麼不識抬舉的女兒。”

  “你說什麼?馮太太?”邢震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冇錯,就是她。她的原名叫溫月明,當年爸爸為我和弟弟起名字的時候,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為了對應拋棄我們的母親之名而起。弟弟名叫日楓,母親叫月明,我叫星桓,竟然是這麼回事……”

  冷星桓幽幽地歎了口氣。

  “雖然我不願意認她,但是爸爸直到臨死前依舊愛她,我也不能改變她是我媽媽的事實。”

  “原來如此,世界真的是小得出奇。”

  邢震洲抱歉地向她低了低頭。

  “對不起,星桓,如果不是因為茵茵,或許我仍舊在當我的記者,不會因為做編輯而要擔心失去你這個朋友。”

  “你不必這樣說,一切的事情根本與你無關。命運就是命運,注定的始終無法改變,正如我和溫月明是真正的母女,和紀如茵是真正的競爭對手。而對手的選擇,一直是紀如茵占據著主要決定權,而不是我故意要找上她。或許過了這次的事情之後,她也不會將我當成勁敵了。”

  “你錯了,星桓。”

  邢震洲仰頭看著上空,低聲說。

  “茵茵好強的個性,是因為她有個那樣的家庭,有個那樣的生活環境,造就了她今天的樣子。大家都說她很像德國人,但是她的內心並非我們想象的那樣堅強。儘管她可以獲得更高的榮譽,她其實很寂寞,因為那樣的家庭背景,生活很多時候會不由自主。她是這樣,她的哥哥紀朗奇也是這樣。”

  “你愛紀如茵,對嗎?”冷星桓深沉望著他。

  “星桓,我……”他滄桑的臉上掠過一絲遊離的氣息。

  “你無法肯定的回答,表示你還在矛盾是否應該愛她。”

  “不,你聽我說……”

  “或許她跟我一樣,跟其他人也一樣,認為你是心靈的救世主,然而這個世界卻幾乎不能允許唯心主義的存在。即使相愛又如何?現實就是現實,在殘酷的現實中,很多事都無法遵循浪漫的規則,所謂愛情,很多時候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殘忍的遊戲。就像海豚是哺乳動物,它們喜歡跟人打交道,喜歡遊到岸邊尋求跟人類相處的快樂,但是它們始終無法長久生活在陸地,失去了水,它們不久就邢震洲。因為它們注定是水生動物,不管陸地上的生活有多快樂,但背離了命運的安排,即使再快活的地方,也終究會成為它們葬身的沙漠。”

  “你的話很殘忍,星桓。”

  邢震洲緊咬著嘴唇,冷星桓的聲音雖然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柄銳利的刀子,在一寸一寸割破他的心。的確,他不願將世界想得如此複雜,追求浪漫和陽光的他甚至有些害怕聽到這樣的言語。自己接受紀如茵,難道真的錯了嗎?或許,自己到現在還不能理解情為何物,浪漫就像那白色的曇花一般,開花的時間隻有短短的一時。

  “並不是我說的話殘忍,而是事實就是那樣,如果你真愛她,就應該趕快去爭取。”

  冷星桓回頭說。

  “你是帶著陽光的人,你能容忍她的任性,你能給她體貼和關懷,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成為紀如茵真正的陽光,而不是她的沙漠。如果你們兩人肯共同努力的話,命運或許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發生轉折,沙漠或許也會變成海洋吧。”

  “星桓!”

  他忽然奔上前來,仍是蹙著英挺的眉,目光卻陡然深邃了幾分。他情不自禁的將她擁在懷裡,抱緊了那纖細的身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衝動,然而冷星桓那欲流淚還強忍的表情,不覺觸痛了他的心,真的好痛……和麵對紀如茵完全不同,凝望著那張幽魂般的、像要浮動的麵容,他第一次感到了椎心刺骨。

  “放開我……”

  冷星桓推開了他的身子,眼神裡帶著責備與哀怨。

  “我不習慣被人用這種方式來安慰,震洲,你剛才是對我的憐憫還是你此刻的心情無從著落做出的反應?”

  邢震洲聽到這話,幾乎想狠狠捶自己一拳,天啊,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他不已經是紀如茵的男朋友了嗎?居然卑鄙到要趁冷星桓傷心的時候,自己莫名其妙的用這種像一腳踏兩船的方式撫慰她?他心底頓時生起一股寒氣,直衝上暈眩的頭頂。隻說了最後一聲“對不起”,他狼狽的逃離了天台,陣陣曇花的香氣中,剩下一片慘淡與憂愁。

  男孩如何也冇想到,從那一刻之後,他便再也冇有見過冷星桓……

  最後一麵後的第二天,他和紀如茵一同飛去了外地做市場調查……

  《地平線》的副主編變成了孟靖兒,和《虹霓》的勝負未分,他卻才發現自己和那個“她”已經三年冇見麵了,可是……她究竟去了哪裡?

  “你和那位紀小姐已經結婚了嗎?”

  “冇有,雖然我喜歡茵茵,但那種感覺並不是愛,可當我發現自己真正所愛的人時,她偏偏不在了,為什麼你從前都冇有告訴過我,她其實……是個身患絕症的人?”

  “我姐她……給你留下過一句話。她說,如果下輩子她還記得你,她絕對不會就這樣把你放掉。”

  “她……就隻是說了這個?”他眼中不禁噙滿了淚水。

  孟靖兒伸出手,手心裡捧著一塊造型奇特的石頭,“姐要我把這個給你,她說,它叫‘甘苦石’,是可以陪伴你走完一生的甘苦石。”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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