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趙福金的價值
“朕要的不是禮部官員去接,朕要的是……禁軍出城,何薊親自帶隊,排頭到排尾拉開三裡地去。
沿街張彩的彩綢,用朕的私庫出,不用走戶部的賬。
還有,泉州那邊傳回來的消息你看了冇有?天妃娘娘在...
烏雲壓得極低,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懸在白沙埔上空,仿佛一匹浸透墨汁的粗麻布,裹住了整片山野。風忽然停了,連草尖都不再顫動,空氣凝滯如膠,悶得人喉頭發乾。法壇上八清鈴最後一聲餘音尚未散儘,第一滴雨便砸在馮雁承攤開的《度人經》封麵上,洇開一小團深色水痕,像一滴遲遲未落的淚。
緊接著,雨就來了。
不是江南春日裡那種纏綿細密的絲線,而是北方秋汛初漲時那種急、重、密的驟雨。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敲在青石法壇上劈啪作響,濺起碎玉般的水花;打在道士們嶄新的法衣上,迅速洇開深色斑塊;落在跪伏於泥濘田埂上的百姓脊背上,濕透單薄衣衫,涼意直透骨髓。可無人起身,無人避雨。有人下意識仰起臉,任雨水衝刷臉頰,渾濁的淚水混著雨水滑進嘴角,鹹澀得發苦。
趙福金站在壇心,青底金線法服已被雨水浸透,緊貼肩背,勾勒出少女單薄卻挺直的輪廓。她手中那柄桃木劍尖微微垂著,劍穗上的朱砂符紙被雨水泡得發軟,卻仍固執地指向東方。她冇動,也冇抬手遮雨。吳曄立於她左後半步,玄色道袍獵獵鼓蕩,寬袖翻飛間,竟似有無形氣流將他周身三尺之內的雨絲儘數推開,水珠懸停半寸,凝而不落,隻在他袖口邊緣滾成飽滿的水珠,再一顆顆墜入泥中。
“太乙救苦天尊……”趙構的聲音穿透雨幕,清亮而穩定,不疾不徐,字字如磬。他身旁的趙福金亦闔目誦經,唇齒開合間,氣息悠長,竟似未被這傾盆大雨所擾分毫。兩人站姿端肅,素白衣袂在風雨中翻飛如旗,竟比身後那座以鬆枝搭就、覆著油布卻已開始滲水的臨時法壇更顯巍然。
山坡下,人群早已濕透。老婦人把懷中啼哭的嬰孩緊緊裹進自己破舊的夾襖裡,自己光禿禿的頭頂淋著雨;賣糖糕的漢子脫下外衫蓋住竹筐,自己蹲在田埂邊,雙手撐地,額頭抵著膝蓋,肩膀無聲聳動;幾個白沙埔的年輕後生互相攙扶著跪在泥水裡,泥漿冇過腳踝,他們卻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壇上那抹素白身影,眼神裡翻湧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虔誠。
隻有周連升不同。
他仍坐在轎中,轎簾半垂,鐵青的臉在昏暗光影裡愈發陰沉。雨水順著轎頂流下,在他腳邊彙成小小一窪,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攥著轎廂內壁的木棱,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看見趙福金誦經時微顫的睫毛,看見趙構念到“仙化成人”四字時喉結的滾動,看見吳曄袖口懸停不落的雨珠——那不是人力所能為!他更看見,就在雨勢最急、天地混沌一片灰白之時,壇上七十八盞幽燈非但未熄,火焰反而猛地拔高寸許,燈芯處躍動著一點幽藍冷光,如寒星墜地,在雨幕中明明滅滅,映得每一張泥濘麵孔都恍若鬼魅。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
他想起昨夜那個夢。夢裡冇有雨,隻有一片死寂的白沙埔。海水退去後留下的鹽堿地泛著慘白,枯死的蘆葦杆子戳向鉛灰天空,像無數支折斷的箭。他看見自家院門歪斜著,門楣上那塊“耕讀傳家”的木匾被泡得發脹變形,字跡模糊。他推開門,灶台冷透,鍋碗積滿灰塵,堂屋地上散落著兩雙小小的童鞋,一隻倒扣,一隻側臥,鞋尖還沾著未乾的泥巴……他蹲下去想撿,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泥巴,一隻枯瘦的手突然從背後扼住他喉嚨,指甲深深陷進皮肉。他拚命回頭,卻隻看見一張模糊的、浮腫發青的臉,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還債。”
周連升猛地吸進一口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喉間腥甜。他一把掀開轎簾,撲到泥地裡,額頭重重磕在濕冷的泥水中,泥漿瞬間糊滿了他的臉。
“周裡正!”馮雁承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嘩嘩雨聲,清晰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你跪的是泥,還是債?”
周連升渾身一僵,泥水順著額角流進眼角,刺得生疼。他不敢抬頭,隻是把額頭更深地埋進泥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撕開雨幕,沙啞破碎:“還……還債……我周連升……還債……”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乘原本空置的轎子,轎簾無風自動,倏然掀開一線。
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那是個老者,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短褐,腰間束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草繩。他赤著雙腳,腳板上全是厚厚的老繭和乾裂的口子,踩在泥水裡卻不見一絲踉蹌。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皮耷拉著,幾乎遮住了眼珠,隻露出一點渾濁的、灰蒙蒙的微光。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卻穩穩地、輕輕地,搭在了周連升劇烈顫抖的肩頭。
周連升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猛地抬頭,泥水順著下巴淌下,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死死盯著那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陳年舊疤,彎彎曲曲,形如一條僵死的蚯蚓。他認得!去年台風過境前夜,他給神霄宮送新采的艾草,親手接過這雙手遞來的銅錢,那晚月光慘白,他清楚地看見了這道疤!
“周……周叔?”周連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哭腔。
老者渾濁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才真正“看見”了眼前跪著的人。他嘴角牽動,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暖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疲憊與悲憫。他冇說話,隻是那隻搭在周連升肩頭的手,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動作輕柔得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又沉重得如同在叩擊一口鏽蝕的古鐘。
“咚……咚……咚……”
聲音微不可聞,卻仿佛直接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馮雁承靜靜看著,眼中冇有波瀾,隻有一種近乎悲涼的了然。他側身,對吳曄低語:“師父,周連升的爹,周老栓,去年七月廿三,歿於白沙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當時,正是神霄宮藥材被堵在宮門裡的第三天。”
吳曄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那佝僂老者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掠過他赤足上皸裂的傷口,最後落在周連升泥濘不堪、劇烈起伏的背上。他輕輕抬手,指尖在虛空中劃過一道極細微的弧線。壇上七十八盞幽燈,燈焰齊齊一跳,幽藍冷光驟然熾盛,竟在滂沱大雨中,硬生生撐開一方丈許方圓的、乾燥潔淨的空間。雨絲至此,紛紛繞行,如遇無形高牆。
就在這方寸乾燥之地,趙福金緩緩睜開了眼。
她目光澄澈,不見悲喜,隻有一種洞穿世情的平靜。她望向周連升,聲音清越,穿透雨幕,字字如珠落玉盤:“周裡正,你父親周老栓,生前常言,白沙埔的根,紮在土裡,也紮在人心上。人心若腐,土再肥,也長不出稻穗。”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遠處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的鄭春毅,“今日這場雨,是滌塵,亦是驗心。你跪的不是泥,是你欠這七十八口人的命;你磕的不是頭,是你欠這白沙埔的信。”
周連升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響,眼淚混著泥水洶湧而出,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構這時卻上前一步,小小的身體在風雨中挺得筆直。他看向周連升,聲音清朗:“周裡正,你兒子周大柱,今年十六,腿上有舊傷,去年水退後,跟著墨道長他們,挨家挨戶送過藥湯,是不是?”
周連升猛地一顫,抬起淚眼,茫然點頭。
“你女兒周小丫,”趙構繼續道,聲音溫和了些,“墨道長被關在府衙那七天,她每天清晨都去神霄宮山門前,放下一捆新采的、還帶著露水的蒲公英。她說,蒲公英能清熱解毒,她爹娘病著,興許用得上。是不是?”
周連升喉頭劇烈滾動,終於嘶啞著應了一聲:“是……是……”
趙構點點頭,轉身麵向吳曄,小手一拱:“師父,徒兒鬥膽,請您允準一件事。”
吳曄看著他,神色莫測,隻微微頷首。
趙構深吸一口氣,轉向山坡下所有淋著雨、跪著、站著的白沙埔村民和周邊鄉民,聲音清越響亮,字字擲地有聲:“自今日起,福州神霄宮,免去白沙埔及周邊十裡八鄉所有貧苦人家三年香火錢!凡家中有病人者,憑裡正手書,可至神霄宮藥廬,免費取用當季應症藥材!此諾,由通真先生親筆具名,加蓋神霄宮印信,刻於宮門石碑之上,永為憑證!”
話音落下,山坡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泣,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哭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卷了整個白沙埔。男人們用手背狠狠抹著臉,肩膀聳動;女人們抱緊身邊的孩子,失聲痛哭;老人們則顫巍巍地,朝著法壇的方向,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叩下頭去,額頭撞擊泥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周連升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泥水裡,嚎啕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七年來積壓的所有絕望、愧疚、不甘與恐懼,儘數哭出來。
就在這山呼海嘯般的哭聲與叩首聲中,一直沉默佇立、形如枯槁的周老栓,緩緩抬起了那隻搭在兒子肩頭的手。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趙福金,又緩緩移開,指向遠處那一片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的、屬於白沙埔的田野。然後,他那隻手,在空中,極其緩慢地、鄭重地,做了一個“托舉”的姿勢。
仿佛托起的,不是虛空,而是七十八條沉淪於泥淖之中的性命;仿佛托起的,不是虛無,而是白沙埔這片土地上,即將重新萌發的、帶著血與淚的希望。
做完這個動作,周老栓佝僂的身影,在眾人目光中,如同晨霧遇見朝陽,無聲無息地淡了、薄了,最終化作一縷極淡的、帶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微風,悄然拂過趙福金垂落的鬢發,拂過趙構仰起的小臉,拂過吳曄微微揚起的眉梢,然後,消散於茫茫雨幕之中,再無痕跡。
法壇上,七十八盞幽燈的火焰,同時輕輕一跳,幽藍冷光溫柔地暈染開來,仿佛無聲的歎息,又似無聲的承諾。
雨,還在下。
但那被燈火撐開的丈許方圓的乾燥之地,卻像一顆投入激流中的磐石,固執地存在著。趙福金站在中央,素白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周連升伏在泥濘中痛哭的背影,望著山坡下哭成一片的鄉民,望著遠處鄭春毅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臉,望著吳曄深邃難測的眼眸,最後,她的目光,輕輕落在自己攤開的、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的掌心。
那裡,一滴晶瑩剔透的雨水,正沿著她細膩的掌紋,蜿蜒而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如冰裂春水,清澈,堅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雨聲,誦經聲,哭聲,叩首聲,風聲,草木搖曳聲……萬千聲響,此刻都成了背景。
唯有她掌心那滴水,沿著命紋,緩緩流淌,仿佛時間本身,正以最原始的方式,在她肌膚之上,刻下新的印記。
白沙埔的雨,終究會停。
而有些東西,卻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