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為救李郎離家園 (月票加更+8)
等他從青柳書坊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剛回到悅來客棧門口,客棧內便有一名一直候著的小廝快步朝他走來。
那小廝一身普通青衣,低著頭,看起來極不起眼,走到近前後卻隻飛快塞給楚無忌一張紙條,隨即轉身鑽入人流,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楚無忌低頭一掃。
紙條上隻寫了兩行字:
“今夜時,城東狀元巷。”
正是當年那青衫書生的字。
楚無忌看完之後,神色不變,手指輕輕一搓,那紙條便化作細碎紙屑,順著風飄進了路邊溝渠之中。
當夜,酉時將至。
楚無忌已站在狀元巷口。
冇過多久,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自巷外緩緩駛了進來,停在他麵前。
車簾掀開半角,裡麵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楚先生,請上車。”
楚無忌邁步上車。
車簾落下,車廂內光線昏暗,卻仍足以看清對麵那人的臉。
依舊是一身青衫,依舊眉目清秀。
她看著楚無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絲發自真心的笑意。
“楚先生,真的是你。”
楚無忌打量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我進城之後,聽說新科狀元李兆廷即將尚公主,便猜到多半是你。”
聽到“尚公主”三個字,對麵那人的笑容明顯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此事,說來話長。”
馬車緩緩前行。
兩人冇有走狀元府正門,而是繞了後街,從一處僻靜小門進了狀元府內一座小院。院子不大,卻打理得很整潔,屋裡茶水也已溫好,顯然早早便做了準備。
等院中的丫鬟退下,門窗掩好之後,那青衫書生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強撐已久的外殼。
她看著楚無忌,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楚先生,當年在嘉元城,我騙了你。”
“我不叫李兆廷。”
“我真名......叫馮素素。”
楚無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我知道。”
馮素素明顯愣了一下。
“你知道?”
“當年便知道了。”
楚無忌放下茶杯,不緊不慢道:
“你的喉結太淺,耳垂上又留有舊孔。再加上平日走路的細微習慣,凡人或許看不出來,我卻不難看出幾分端倪。”
馮素素怔怔聽完,半晌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
她頓了頓,神色漸漸正了下來。
“今日向楚先生坦白身份,是因為先生非是凡人,如今素素確有一事相求。
入京高中狀元之後,她曾在一次宮宴旁聽時,無意中聽供奉修士提過“世間有修仙者,言談舉止與常人不同”,再回想當年楚無忌那番修仙問道的話,心中便早有猜測。
想到這裡,她不再猶豫,索性把這些年的經曆,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原來,她本是越京附近馮家的女兒,自幼識字讀書,性子又強。後來與鏡州一名富家書生互生情意,那書生便是真正的李兆廷。
可數年前李兆廷雙親病逝後,鏡州知府為了搜刮錢財,羅織罪名,抄了李家,隨後又拿一名與他身材相似的通緝匪徒做文章,硬說李兆廷便是那匪徒,將他下了獄,關進鏡州大牢。
馮素素四處奔走,卻始終無門。家中又堅決不肯為了一個絕戶書生去得罪地方大員,她一怒之下,索性與家中決裂,帶著李兆廷留下的身份文書,獨自南下赴考。
“我起初的打算,其實很簡單。”馮素素低聲道,“隻要能中舉,能入仕,哪怕隻是做個小官,也總能一點點設法救人。”
“隻是我自己也冇想到,後來竟會走到這一步。”
她先中舉,再中會試,最後一路走入殿試,竟當真高中狀元。
中了狀元之後,她聲名鵲起,又借禦前奏對之機遞了折子,再托了幾位清流言官相助,這才推動朝中翻查鏡州冤案,終於設法把真正的李兆廷從大牢裡撈了出來。隻是李兆廷畢竟與她如今所用身份重合,根本不能堂而皇之露
麵,故而救出之後,也隻能暫且隱去行跡,秘而不宣。
並且人是救出來了。
可事情,卻並未因此結束。
說到這裡,馮素素起身推開側門,帶著楚無忌去了隔壁一間偏房。
房中藥味極重。
一名二十出頭的清瘦男子,正躺在榻上低頭看書。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眼底還帶著久病與久囚留下的青黑。
楚無忌隻掃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判斷。
此人身上毫無修為,隻是個凡人。而且傷了根本,元氣虧空太重,若無外力調理,恐怕活不了太久。
那男子見有人進來,忙勉強掙紮著靠起半身,拱手行禮。
“在下李兆廷,早就聽素素說過先生大名,見過楚先生。”
馮素素輕聲道:
“李郎大病未愈,這些日子一直養在這裡,外頭冇幾個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她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對外隻說李郎是我一位病中的族兄......”
說罷,她轉頭看向楚無忌,聲音裡多了幾分懇切,眼角帶淚道:
“我成為狀元之後,見到宮中供奉修士,才得知世界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來世間真有那等修仙問道的高人。”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當年楚先生說的修仙問道,不是在誆我。素素也知道,先生絕不是凡俗中人。若先生願意出手,還請幫李郎調理一下身子。”
那男子聞言,也抬頭看向馮素素,眼中滿是愧疚與憐惜,低低喚了一聲:
“素素......”
楚無忌見兩人情意流露,也隻當冇看見,並未否認修仙者身份,隻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楚某倒是有些法子。”
“不過他虧空太重,隻能慢慢調養,急不得。”
馮素素聞言,眼中頓時一亮,忙低聲道謝。
接著她繼續說了下去,說起了如今風傳的尚公主的由來。
她說,殿試那天,皇帝高坐禦前,而太平公主便站在皇帝身後。
彼時她在殿中對答,隻顧著應付聖上考校,並未多想。後來才知道,那位太平公主曾悄悄掀開珠簾一角,看了她一眼。
而那一眼,恰好被皇帝看在眼裡。
“後來我才知道,自那之後,宮裡便開始暗中打聽李郎的來曆。”馮素素苦笑道,“從祖籍,到平日往來,甚至連李郎幼年時在哪座書院讀過幾年書,都有人去查。”
楚無忌淡淡道:
“是公主看上你了。”
馮素素苦笑更深。
“我也明白。可那時候,我已經騎虎難下。那時鏡州那邊的冤案尚未平反,李郎尚未救出。我若突然告病、辭官,甚至遠走他鄉,前麵做的一切就全白費了。”
楚無忌冇有接話。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院門外便傳來一聲尖利高喝。
“聖旨到………………”
屋內,馮素素與李兆廷的臉色同時變了。
馮素素霍然起身,麵上血色一下褪去大半。
李兆廷本就大病未愈,元氣虧空得厲害,此刻乍聞“聖旨到”三個字,心神猛地一震,隻覺胸口發悶,眼前一黑,整個人便直直往旁邊栽去。
馮素素見狀,心頭頓時大亂,幾乎是下意識撲上前去,失聲喚道:
“李郎!”
隻是她還未來得及扶住,楚無忌卻神色不變,袖中微抬,先以法力托住李兆廷將倒未倒的身子,隨即屈指一彈,一枚可供凡人溫養氣血的靈丹便落入他口中。
藥力化開之後,李兆廷原本迅速衰敗下去的氣息這才勉強穩住,算是被硬生生吊住了一口氣。
馮素素臉色發白,快步搶到近前,伸手扶住李兆廷,見他服藥躺下後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緊繃的心弦這才稍稍一鬆,可仍不自覺攥緊了他的衣袖,眼底驚惶未退。
她低聲喃喃了一句:
“怎麼會這麼快......”
“雖說這兩日禮部已有人來探口風,可我原以為,旨意再快,也該遲上幾日。”
門外的腳步聲卻已越來越近,轉眼便到了院中。
不過片刻,幾名內侍已在院中站定。
為首那人手捧明黃聖旨,扯著尖細嗓音高聲唱道:
“新科狀元李兆廷,接旨……………”
馮素素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將心頭翻湧的慌意壓了下去,這才整了整衣袖,快步走出門去。
楚無忌冇有跟著出去,隻是站在窗邊,透過窗紙縫隙,靜靜望向院中。
月光下,一身青衫的馮素素跪在院中。
那太監攤開聖旨,尖著嗓子念了起來。
內容不長。
意思卻很清楚。
賜新科狀元李兆廷尚太平公主,擇日完婚。
念完之後,院中一片死寂。
那太監卻滿臉堆笑,向前走了兩步,將聖旨遞到馮素素麵前。
“恭喜駙馬爺了。”
駙馬爺。
這三個字一出口,馮素素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可她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聖旨,低聲謝了恩。
待宮裡的人儘數離去,院中重新靜了下來。
馮素素手捧聖旨,站在原地,半晌都冇有動。
直到楚無忌從屋中走出,她才像是驟然回過神來一般,轉頭看向他,眼中頭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亂。
“怎麼辦?”
“如今我已進退兩難。”
“若抗旨,便是欺君。彆說我,連李郎,還有那些替我辦事的人,恐怕都要跟著遭殃。”
“可若不抗旨,這駙馬......我又如何做得下去?”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
馮素素看著楚無忌,眼中少見地露出幾分無措。
楚無忌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平靜:
“那就先娶了。”
馮素素一下怔住。
“要?”
“不錯,先把婚結了再說。”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
“更何況,我今日在城中時曾有所耳聞,太平公主素有賢名,聽說人也溫柔和善。你娶了她,又有什麼不好的?”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馮素素被他這句話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臉色都僵了一下。
過了好幾息,她才低聲道:
“楚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就彆取笑我了。”
楚無忌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緩緩道:
“我冇有取笑你。”
“你眼下最擔心的,是娶公主後,身份暴露,局麵失控。但你若現在就不要,那不是以後失控,而是立刻失控。”
“關關難過關關過。”
“先把眼下這一關過去,穩住局麵。彆的事,後麵自然還有時間慢慢籌謀。”
馮素素嘴唇微動,卻終究冇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因為她心裡明白,楚無忌說得冇錯。
現在出事,和以後出事,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至於後麵……………
想到這裡,她又抬頭看了楚無忌一眼。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楚無忌話裡似乎還留了些彆的意思,隻是冇有明說。
楚無忌自然冇有明說。
他心裡確實已有了盤算。
他這趟來越京,本就是為了秦家那條通往黃楓穀的門路。
而馮素素身具金火雙靈根,資質著實不差。
這樣的資質,在凡俗自然無人知曉,可在修仙界裡,卻絕不是尋常之資。
隻要等他設法將馮素素引到越國七派修士眼前,一個雙靈根的苗子擺在那裡,七派斷無拒之門外的道理。
到了那時,女駙馬忽然棄官修仙,入了仙門。
那位凡俗皇帝便是再不悅,也隻能把這口氣忍下去。難道還真敢跑去黃楓穀要人不成?
不過,這些念頭楚無忌並未說出口。
事情尚未辦成,提前說了,反倒隻會擾亂馮素素的心神。
於是,他隻是淡淡補了一句:
“撐幾日罷了,死不了。”
“你這一路都走過來了,冇道理偏偏在最後這一關亂了陣腳。”
馮素素看著他,沉默了許久,眼裡的慌亂終於一點點退了下去。
良久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
“我娶。”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楚無忌便起身告辭。
臨出門前,馮素素站在門邊,低聲問道:
“楚先生,我若真娶了公主,後麵......當真還有路可走嗎?”
楚無忌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隻淡淡說道:
“先娶了。”
“以後的事,誰說的清呢?”
話音落下,他人已冇入院外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