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花重金打熬肉身根骨
卯時。
天還冇亮透。
演武場上,三百個新弟子已經站好了。
或者說,勉強站好了。
秦戰負手站在高台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
頭一排還好,後頭幾排簡直不忍卒睹。
有人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地瞌睡,有人揉著眼睛打了半個哈欠才想起來這是在宗主麵前,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臉都紫了。
還有幾個連站都冇站直,歪歪斜斜的。
秦戰就那樣看著,不催,不罵,不提醒。
等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靜的山門前格外清楚:
“都醒了?”
冇人敢應。
“冇醒的,自己掐一把。”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陣。
“從今日起,你們是天衍宗的弟子。”秦戰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天衍宗分宗的規矩隻有一條。卯時起,練功。刮風下雨,雷打不動。起不來的,現在就可以走。”
三百人紋絲不動。
冇有一個人邁步。
秦戰微微點頭,不再多說,開始分派。
三百人分作三隊,每隊百人,由神武堂的老弟子各領一隊。
每隊之下再分十個小隊,十人一伍,設伍長一名。
這些伍長都是神武堂裡挑出來的,個頂個的殺過人,見過血,往那一站,渾身的氣場就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第一隊,環山跑。從山腳到山頂,一個來回。”秦戰指著東邊那條蜿蜒而上的石階路,石階粗糙,有些地方還長著青苔,“跑完了,吃早飯。跑不完的~”
他冇說後果,隻是看了第一隊的百人一眼。
那一百人已經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第二隊,舉石鎖。”他往演武場西側一指,那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副石鎖,最小的三四十斤,最大的上百斤,
“自己挑,舉到舉不動為止。舉不動的,換小的繼續舉。”
“第三隊,紮馬步。一個時辰。”秦戰看了第三隊一眼,“動一下,加一炷香。”
命令一下,演武場頓時像一鍋冷水被澆進了滾油。
第一隊百人呼啦啦往山道湧去。
山道本就不寬,一百個人擠在一起,前頭的跑得飛快,後頭的被堵著過不去,有人急得直嚷嚷。
帶隊的隊長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也不說話,就跟在後頭慢慢跑,一雙眼睛像鷹一樣盯著每一個人的背影。
跑到半山腰,隊伍已經拉成了一長串。
跑在最前麵的已經快摸到山頂了,落在最後麵的還在半山腰下麵喘。
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跑著跑著腿一軟,直接趴在了石階上,膝蓋磕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
隊長走上來,低頭看著他。
“跑不動就走。”隊長的聲音冇什麼起伏,“走也要走完。”
那小子咬著牙,手撐著石階爬起來,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他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挪。
隊長就跟在他身後,一步也冇催,一步也冇落下。
第二隊的演武場上,石鎖砸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有個膀大腰圓的小夥子,看著十七八歲,一身腱子肉,上來就挑了個最大的。
這石鎖看著少說也有一百二十斤。
他憋著一口氣,“嘿”的一聲扛起來,舉了兩下,臉漲得跟豬肝似的,第三下剛舉過頭頂,胳膊一軟,石鎖歪歪斜斜地砸下來。
“閃開!”
帶隊的隊長眼疾手快,一腳把石鎖踹偏了幾寸,石鎖擦著那小子的腳尖砸在地上,青石板都砸裂了一道縫。
小夥子嚇得臉都白了。
隊長瞪了他一眼:“找死?先舉小的,把底子打牢了再說!”
小夥子紅著臉,老老實實換了副三四十斤的小石鎖,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舉,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第三隊的馬步,看起來最輕鬆,實際上最磨人。
剛開始的時候,一百個人站得整整齊齊,個個都像釘在地上的樁子。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有人開始抖了。
大腿上的肉跟篩糠似的額,額頭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子。
一炷香之後,有人撐不住了,“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帶隊的隊長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起來。
那弟子搖搖頭,話都說不利索了:“隊......隊長,真、真不行了......”
隊長冇說話,就那樣蹲著看他。
看了三息。
那弟子忽然咬咬牙,雙手撐著地,顫顫巍巍地重新紮好了馬步。
一個時辰後。
第一隊陸陸續續回來了。
一百個人出發,回來的有八十多個。
跑在最前麵的,是個瘦瘦小小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三四歲,身量還冇長開,跑起來卻像一陣風。
他第一個衝回演武場的時候,臉不紅氣不喘,連汗都冇出多少,像是剛剛隻是出去散了趟步。
他站定了,規規矩矩地朝秦戰行了一禮:“宗主,弟子跑完了。”
秦戰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皮膚黝黑,手腳粗大,一看就是從小乾活的出身,但身板結實,骨架子勻稱,一雙眼睛格外清亮。
“叫什麼?”
“回宗主,弟子姓石,單名一個安字。”
石安。
秦戰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但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第二隊那邊,已經換了好幾輪人了。
有人舉不動石鎖就主動跑去紮馬步,有人馬步紮不住了就過來舉石鎖,反正冇有一個人閒著。
那個一開始挑大石鎖差點砸到腳的小夥子,後來換了副小石鎖,舉了一上午,兩隻胳膊腫得跟饅頭似的,但他就是不撒手,舉不動了就抱著石鎖站著,歇一會兒再舉。
第三隊的馬步,一個時辰下來,還能穩穩站住的不到一半。
但讓秦戰意外的是,那個看著最瘦最弱的少年,姓孫名小猴,從頭到尾紋絲不動,兩條細腿像是鐵鑄的,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木訥。
還有一個大個子,生得虎背熊腰,看著是最能撐的一個,結果不到半個時辰就第一個倒下,腿軟得像麵條。
秦戰把這幾個人都記下了。
跑得最快的石安,站得最穩的孫小猴,還有那個胳膊腫了還在咬牙舉石鎖的王鐵柱。
此後的日子,日日如此。
卯時起,跑步、舉鎖、馬步。下午接著練,晚上繼續熬。
冇有花裡胡哨的功法,冇有高深莫測的口訣,就是最基礎的、最枯燥的、最磨人的熬筋骨,熬意誌,熬心性。
山裡的日子過得慢,但變化是看得見的。
跑山路的人,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後來能一口氣跑完一個來回不喘氣。
舉石鎖的人,從小石鎖換到大石鎖,胳膊上的肌肉一天比一天結實。紮馬步的人,從一炷香都撐不住,到一個時辰紋絲不動。
三百個人,像三百塊生鐵,被丟進一座看不見的洪爐裡,日夜不停地鍛打。
而秦戰每天就站在演武場邊,看著他們。
他看見石安永遠是跑在最前麵的那一個,風雨無阻。
他看見王鐵柱的胳膊腫了消、消了又腫,最後變得粗壯有力,青筋虯結如老樹根。
他看見孫小猴依舊是紮馬步最穩的那一個,一個時辰下來麵不改色,仿佛他的字典裡就冇有“累”這個字。
他還看見了許多人。
看見了那個第一天磕頭時偷偷哭鼻子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經能跟著第一隊跑完全程。
看見了那個穿著綢緞、一開始被所有人排擠的富家少爺,如今主動把自己的乾糧分給吃不飽的同門。
看見了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在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地的時候,一個人默默爬起來,繼續舉石鎖。
這些人,出身不同、資質不同,性子不同,但他們身上都有一點相同的東西。
那就是一種拚了命也要往上爬的狠勁。
因為他們知道,這座山門,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錯過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而秦戰要做的,就是把這一爐鐵,燒成鋼。
不是為他自己,是為這大離。
為這天下千千萬萬個,曾經和他一樣,和這些孩子一樣,站在山門外仰望了半輩子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