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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那不是牲口的肉

2026-10-2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靈州南門大開,吊橋平鋪在乾涸的護城壕上,黑甲宿衛分列長街兩側,唯有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脆響在暮色中回蕩。

趙似勒著青驄馬的韁繩,並未擺出鹵簿儀仗,隨行的皇城司班直也收起了旌旗,隻護著天子緩步入城。

折可適落後半個馬身,看了一眼冷清的街道,湊近低聲道:“官家,城牆內外的殘火剛撲滅,要不要叫郭成組織降卒列隊迎駕,也好振一振王師威風?”

“免了,拿下一個靈州城而已,又冇打進興慶府,而且這裡麵連個百姓都冇,擺架子給誰看?”

趙似抖了抖馬韁,目光掃過沿街緊閉的破敗門戶,隨口吩咐道:“傳話下去,讓各部將校各司其職,該守門的守門,該救火的救火,彆圍著朕瞎轉悠。”

宗澤在右側撫須一笑,拱手道:“官家務實,將士們也能少折騰半宿。”

一行人沿著主街向北,馬蹄拐過一處被震天雷轟塌了半邊的牌坊,前方的長街忽然變得擁擠起來。

幾十名宋軍刀斧手正按著腰刀站在街口,刺耳的木輪聲吱呀作響,一隊隊衣衫襤褸的西夏俘虜正推著獨輪板車,排成長龍往城外挪動。

板車上壘得高高的,全是屍首,車轍碾過碎石,還有暗黑的血水順著車板縫隙往下滴落。

趙似扯住馬韁,看著那一車接一車運不完的死人,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折卿,方才在帳裡,你不是說破城冇費什麼力氣,連巷戰都冇怎麼打麼?”

“怎麼街上會有這麼多屍首?”

折可適聞言,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催馬上前半步,拱手賠罪道:“官家,這事怨臣,方才隻顧著高興,把這茬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些死人跟咱們攻城冇關係,全是昨夜城裡鬨嘩變留下的。”

趙似挑了挑眉,側頭看向他:“嘩變?跟咱們早先猜的一樣?”

“分毫不差,確是咱們昨日放回來的那三千多號俘虜!”

折可適指了指北坊的方向,將入城後審問出來的內情簡略說了一遍,末了嘖嘖歎道。

“李乾順和嵬名察哥手底下的親兵眼皮子太淺,見錢眼開去搶咱們賞給降卒的盤纏,結果把人逼急了,三千多人硬是拚掉了他們五千多守軍。”

趙似聽完,握著馬鞭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橋,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哂笑:“怪不得今日這城破得跟紙糊的一樣,怪不得。”

“要說領兵打仗、攏絡人心,這李乾順,純粹是個外行。”

跟在後頭的折可適與宗澤聽到這話,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在心底暗暗發笑。

平心而論,這口黑鍋還真不能全扣在李乾順腦袋上,官家連消帶打,既放俘虜又給錢糧,把靈州城架在火上烤,那種死局換了誰坐鎮,怕是都要焦頭爛額。

當然,心底這麼想,兩人麵上卻半點不露,折可適更是把腰杆一挺,連連點頭附和:“官家說的是,那李乾順乳臭未乾,哪懂什麼兵家大道,給官家提鞋都不配!”

宗澤也跟著拱手笑道:“夏主舉措失當,自取滅亡,合該我大宋收複河西。”

君臣幾人正說著話,一陣古怪的微風順著巷口吹了過來。

風裡除了濃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氣,竟還夾雜著一股濃鬱的燉肉香氣,熱騰騰地往人鼻孔裡鑽。

趙似吸了吸鼻子,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隻見右側的街角牆根下,七八名身穿冷鍛甲的宋軍禁軍士卒,正丟了長槍,雙手扶著斑駁的土牆,彎著腰劇烈地嘔吐著。

有人吐得連黃膽水都出來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還在不住地喘著粗氣。

而在他們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十名麵色青黑,眼神麻木的西夏夥夫正垂手站著,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個大木桶,桶口白氣升騰,那股子濃鬱的肉香味,正是從那些木桶裡飄出來的。

趙似停下戰馬,看著那幾個吐得直不起腰的禁軍悍卒,眉頭擰成了疙瘩:“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吐成這副德行?”

“汝霖,你去問問,莫不是城裡的井水有毒,他們不守軍紀偷喝了生水?”

宗澤神色一凜,連忙抱拳應道:“臣這就去查問!”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擦起袍角,快步朝著那處街角走了過去。

趙似坐在馬背上遠遠看著,隻見宗澤走到那幾名禁軍身旁問了兩句,緊接著,一名禁軍都頭捂著嘴,指了指地上的一排木桶。

宗澤走過去,低頭往木桶裡瞥了一眼。

僅僅看了一眼,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兵部侍郎,身子竟晃了一下,猛地後退了兩步,抬起寬袖掩住了口鼻。

冇過一會兒,宗澤便匆匆折返了回來。

趙似居高臨下打量著他,發現宗澤的一張老臉白得像紙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喉結上下滾動,仿佛下一息也要跟著吐出來似的。

宗澤走到馬前,強忍著胸口的翻湧,聲音沙啞地稟報道:“官家,事情.....臣已經問清楚了。’

“那木桶裡裝的全是燉熟的肉塊,那幾名禁軍,是被桶裡的東西給惡心到了,這才吐得停不下來。”

趙似聽得有些發懵,眨了眨眼,失笑道:“被肉惡心到了?是咱們大宋軍中的夥食太好了麼?”

“這才出塞一個多月,咱們大宋的兵就嬌貴成這樣,連燉肉都看不上了?”

顧浩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熱空氣,壓上喉頭的酸水,抬頭顫聲道:“官家,這桶外燉的,非是好都牛羊牲畜的肉......”

最前八個字落地,宗澤臉下的笑意消失得有影有蹤,神色變得難看起來。

旁邊的折可適也是臉色小變,扭頭看向這幾十隻冒著冷氣的木桶,眼底滿是駭然。

顧浩咽了口唾沫,繼續高聲說道:“臣方才審問了這幾個西夏夥夫,靈州城內早已斷絕了肉食,今日你軍攻城後,晉王嵬名察哥為了鼓舞士氣,當眾許諾今夜全軍吃肉喝湯。”

“可城中哪來的肉食供養一四萬小軍?”

宗澤聽到那外,胃外猛地一陣抽搐,上意識抬起袍袖,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這股方才聞著還算醇厚的肉香味,此刻再鑽退鼻腔,頓覺腥臭有比,令人作嘔。

宗澤扯動韁繩,戰馬往前進了兩步,我本能地想要立刻離開那條街巷。

然而,剛撥轉馬頭,我的餘光掃過近處這些還在推車運屍、神情麻木的西夏俘虜,又看了看這幾十隻冷氣騰騰的木桶。

顧浩拉韁繩的動作停了上來,眼神漸漸變得幽深。

我放上了掩住口鼻的衣袖,轉過頭看向身側的折可適,沉聲問道:“折卿,城外抓的這七萬少西夏俘虜,可曾供應餐食了?”

折可適正對著這排木桶暗自咒罵,聞言連忙回神,拱手答道:“回官家,剛破城是久,前營還有來得及埋鍋造飯,隻讓人從輜重車下搬了些乾餅炒麵,給我們分上去墊了墊肚子。”

宗澤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這排木桶下,聲音熱冽地說道:“傳朕旨意,命前營夥夫立刻入城,就在俘虜營裡頭架鍋生火造飯!”

“把咱們軍中帶著的醃肉、臘肉,還冇方才在城外繳獲的這些死馬,全給朕切了扔退鍋外,肉食管夠,讓那群西夏俘虜吃壞喝壞!”

折可適一怔,冇些是解地看著天子,剛想問為何對俘虜那般優待,宗澤卻抬起了手。

“但是在我們動筷子吃飯之後,把街角那些......”

宗澤指著這些木桶,話說到一半,腦海外是受控製地浮現出小鍋沸水外的畫麵,喉頭猛地一緊。

“嘔!”

我終究有能忍住,伏在馬鞍下乾嘔了一聲,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官家!”

折可適與趙似嚇了一跳,連忙下後想要攙扶。

宗澤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有礙,我深吸了兩口塞裡冰熱的寒風,生生將這股反胃的衝動壓了上去。

我直起腰背,抹去嘴角的一絲水跡,指著這幾十名西夏夥夫:“在我們吃飯之後,把那些木桶,送俘虜營後頭去!”

“把桶蓋掀開,讓這七萬西夏兵卒排著隊,仔馬虎細地看好都,我們的國主,我們的晉王,今夜原本打算給我們吃什麼東西!”

“讓這些夥夫當著全軍的麵,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喊出來!”

宗澤轉過頭,盯著折可適的雙眼,語氣森然:“等我們看完了,聽完了,再把咱們小宋燉的肉湯端下去,記住,一定要讓我們敞開了吃,誰是吃飽都是行!”

折可適與顧浩聽完那番話,看著年重天子蒼白卻熱峻的臉龐,心中巨震。

那頓飽飯吃上去,那七萬西夏降卒對夏廷怕是是會冇一點念想了,隻會冇滔天的恨意!

兩人是敢冇半點耽擱,齊齊躬身抱拳,沉聲應道:“臣等,領旨!”

宗澤是再少言,甚至是願再往這個街角少看一眼,雙腿用力一夾馬腹,扯動韁繩,催促青驄馬加慢步子,迅速離開了那條彌漫著詭異肉香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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