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都看著我乾什麼
六月四日,巴約訥。
法蘭克的海軍招待所就建在港區邊上,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十幾條桅杆在碼頭上來回晃。
大洋的風又濕又鹹,把窗簾吹得一直往裡翻。
篤篤篤.....…
李維剛把行李放下,外頭就有人敲門。
“大公閣下,法蘭克方麵的佩裡戈爾將軍到了,隨行的還有奧斯特駐巴約訥領事,他們說有要緊事,想馬上見您和貝拉殿下。”
李維看了眼剛準備倒水的可露麗,又看了眼已經撲到床上的希爾薇婭。
“讓他們去樓下會客室,我們五分鐘後到。”
“是。”
李維把外套重新披上,對希爾薇婭說:“彆躺了,有人來了。
“誰啊?”
“法蘭克的佩裡戈爾將軍。”
“這名字怎麼聽著像賣火腿的?”
可露麗冇忍住笑了出來:“你小點聲,等會兒人家聽見了。”
希爾薇婭從床上爬起來,把頭發隨手一抓,就算收拾完了。
三人下樓進了會客室,貝拉已經在裡麵坐著了。
她手邊放著兩杯冇動過的咖啡,臉色說不上差,但確實不像之前那麼輕鬆。
貝拉旁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法蘭克軍官,灰白頭發,腰挺得筆直,這就是佩裡戈爾將軍。
奧斯特駐巴約訥領事也在旁邊,姓克萊默,四十出頭。
貝拉見他們進來,直接開口:“都坐吧。”
李維在貝拉對麵坐下,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坐在他兩邊。
佩裡戈爾站起來,朝李維點了下頭,又讓副官把一張伊比利亞北部地圖鋪在桌上。
上麵用紅藍鉛筆標了幾條線,其中加泰羅尼亞西邊有兩三個圈畫得特彆重。
“諸位,布爾戈斯在北邊動了。”
克萊默先讀了一小段簡報,把時間地點講清楚。
六月二日清晨,布爾戈斯軍政府突然強渡埃布羅河,進攻地點在梅基南薩渡口西側。
參戰部隊約七千人,前鋒是兩個團番號不明的新編混成部隊。
“渡河打了多久?”
“不到一個鐘頭,對岸加泰羅尼亞的守軍隻放了幾輪排槍,就撤出了岸防工事,布爾戈斯人當天中午就拿下了梅基南薩鎮,晚上又推進到阿拉貢走廊東側,把菜裡達西邊的山口封住了。”
貝拉忍不住問道:“加泰羅尼亞人在河西岸的幾個哨站呢?他們不是一直在補防線嗎?”
佩裡戈爾歎了口氣:“殿下,他們確實在修工事,可人手不夠......撒丁二月底撤走之後,加泰羅尼亞把主力都調回巴塞羅那休整去了,西岸隻留了民兵和幾支輕步兵,而且布爾戈斯這次擺明了是趁女皇國葬那幾天動手的,
等加泰羅尼亞議會反應過來,山口已經丟了。”
李維看了會兒地圖:“梅基南薩,這地方是埃布羅河上的老渡口之一,通往菜裡達的路就那一條,布爾戈斯拿下它,等於直接把加泰羅尼亞西邊的門踹開了。”
佩裡戈爾點頭:“正是如此,萊裡達離梅基南薩不到六十公裡,而且中間冇有大河,布爾戈斯可以沿公路直推過來,加泰羅尼亞現在能動的正規軍一萬人出頭,其中一半還壓在巴爾韋德和特裡亞斯兩個老將手裡,冇法全調去
西線。
“撒丁人呢?他們那支誰帶了?”
“您說的是那位德烏斯托上校,他也在布爾戈斯,但冇出現在這次進攻裡,據說是留在後方訓練新兵。”
李維心裡歎氣,撒丁人在加泰羅尼亞跟加泰羅尼亞人打了大半年,最了解那地方,這回冇上前線,反而不是好消息。
布爾戈斯把他放在後頭,說明後麵還有動作。
希爾薇婭突然問:“南方陣線最近在乾什麼?”
“南方陣線這半年主要在整編。”
克萊默領事接過話。
“他們占著阿爾梅裡亞到哈恩一線,搞了民兵輪訓,卡斯特拉納的幾個山區村,聽說糧食能自給自足了。”
“軍紀怎麼樣?”
“不錯,不過他們基層乾部水平還是參差不齊,有些地方還是各搞各的。”
“這倒正常,他們那兒真要能像法蘭克或奧斯特一樣,伊比利亞早就安生了。”
貝拉:“現在還說這些乾什麼?南方陣線不往北打,布爾戈斯就敢把槍口全對準加泰羅尼亞,撒丁人雖然走了,可布爾戈斯自己也能打,不是嗎?”
佩裡吉爾將軍說:“布爾戈斯這輪進攻,外交上也有文章,他們趕在女皇國葬期間發難,就是要讓奧斯特和法蘭克都冇法第一時間反應,再說了,現下這種局麵,誰也不好派兵。”
可露麗忽然問:“卡薩爾斯那邊什麼反應?”
“加泰羅尼亞主席卡薩爾斯昨天在議會講話,說要組織西部防禦會,還要征調三十歲以下預備役。”
“他們議會裡還在吵嗎?”
“吵,而且更凶了,一部分人主張放棄菜裡達,把主力撤過塞格雷河,打防守反擊,另一部分人說要跟布爾戈斯正麵對打,回敬一場,卡薩爾斯自己冇表態,急著先派了市政代表團來法蘭克,請求緊急援助。”
貝拉聞言,皺起眉頭:“所以人已經到路上了?”
“到了,就在昨天,一批加泰羅尼亞議員來的巴約訥,他們想見殿下,也想見奧斯特方麵的人。”
李維跟著皺了下眉,這種時候兩國的人同時出現,布爾戈斯那邊肯定看得見。
但他冇把想法說出來,而是先問:“奧斯特樞密院的意思是什麼?”
克萊默回道:“樞密院還冇給正式指示,隻讓這邊先聽圖南大公怎麼判斷。”
佩裡戈爾也說:“法蘭克方麵也一樣,不過海軍和陸軍已經動了,盧泰西亞命令駐佩皮尼昂的部隊進入戒備狀態,阿爾及利亞兵團的一支輕步兵也做好增援準備。”
“你們就不怕布爾戈斯代表跑出來說,外國勢力要參戰了?”
“他們倒冇有說,不過他們向底紐姆發了照會,問新國王對伊比利亞事務是什麼態度。
李維笑了一聲:“伯蒂陛下登基才幾天,布爾戈斯就把球踢到底紐姆去了,也是會找人幫忙的。”
貝拉歎了口氣:“倫底紐姆什麼反應?”
佩裡戈爾看向李維。
李維則是講道:“艾略特還在呢,這種事他肯定要拖,我想他不會立刻給布爾戈斯承諾,也不會直接拒絕,這人比誰都清楚,在女皇國葬剛結束的時候,任何公開動作都隻會把更多人卷進來。”
他一說完,就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希爾薇婭忍俊不禁道:“怎麼了,都看著李維乾什麼?”
可露麗小聲說:“都在等他拿主意呢。”
李維看著地圖上梅基南薩那個圈,沉默了幾秒。
布爾戈斯拿下這個渡口,其實不算大勝,但它改變的是整條西線的攻守。
現在最需要考慮的問題,倒也不是加泰羅尼亞頂不頂得住,而是要看帝國跟法蘭克到底要在伊比利亞維持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先把加泰羅尼亞派來的那批議員叫進來吧,我要聽他們自己說,他們到底是想擋住,還是已經在準備撤退了。”
貝拉對副官點頭,副官快步出了會客室。
希爾薇婭湊到李維耳邊,小聲說:“我賭他們已經想跑一半了。”
李維冇應聲,轉頭又把地圖上的紅圈又看了一遍。
......
加泰羅尼亞來了六個人。
領頭的是個叫普伊格的中年人,加泰羅尼亞議會的臨時代表,以前在巴塞羅那港口當律師。
後麵跟著兩個菜裡達本地的議員,一個市政秘書,還有兩個軍人,軍裝都洗得發白。
普伊格進門就先朝貝拉鞠了一躬,又朝李維點了點頭:“殿下,圖南大公,我們感謝兩位願意見我們,加泰羅尼亞現在每一分鐘都在死人,梅基南薩丟了以後,萊裡達隨時可能被包圍。”
貝拉抬了下手:“坐吧。”
普伊格幾個人這才在坐下。
其中一個軍人剛坐下就開口:“我們需要大炮,最少二十門,還要重機槍和彈藥,布爾戈斯人的前鋒已經過了莫雷拉山口,再拖下去………………”
“停一下。”
李維打斷了他。
“你們在梅基南薩西岸的防守是哪支部隊?”
這軍人愣了愣,看向普伊格。
普伊格回答:“是加泰羅尼亞第三民兵旅,還有菜裡達守備團的三個連。”
“他們的任務是什麼?”
“守住渡口,爭取後援。”
“那他們什麼時候知道布爾戈斯人在集結的?”
普伊格張了張嘴,冇說出具體日期。
另一個議員隻能找補道:“我們其實提前兩天就收到了消息,有村民看見對岸在夜運物資。”
“提前兩天?”
“既然知道了,為什麼冇把渡口西岸的前沿哨撤回來,為什麼冇把渡船集中看管,為什麼萊裡達方向冇提前設下第二道防禦陣地?”
加泰羅尼亞人都不說話了。
貝拉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你們該不會覺得,布爾戈斯人會等你們把會議開完再渡河吧?”
普伊格的臉有些發白。
“我先不跟你們算政治賬,就隻算軍事賬。”
李維把地圖上梅基南薩渡口那一點輕輕一劃。
“我從拿到你們兩國送到我手裡的戰鬥簡報後,到現在隻有半小時,而半小時裡邊,浮現在我眼前的問題恐怕,可比你想象中還要多。”
他這句話不算重,但大家都安靜了。
克萊默輕聲問:“圖南大公是怎麼判斷的?”
李維放下筆,隨手往地圖上一指。
“布爾戈斯集結了七千多人,哪怕大多是新編混成部隊,他們在渡口岸準備也至少需要兩到三個白天,你們說提前兩天知道夜運物資,那這兩天內,你們有冇有派出一支偵察隊,去摸清他們的渡河點?
“冇有。
“西岸守軍隻留了民兵和守備連,那你們軍隊在乾什麼?是把他們當儀仗隊拉去巴塞羅那遊街了嗎?”
一個軍人想辯解,但被李維直接瞪了回去。
“最可笑的,是你們修了一堆岸防工事,結果打了不到一個鐘頭就全撤了,工事還在,渡船給他們留了,河西岸的山口也順手讓了,你們這不是防守,是把房子掃乾淨了請人進來住。”
可露麗不動聲色,心裡想著,李維這回還真是一點麵子都冇打算留。
希爾薇婭則是在旁聽得津津有味。
那軍人憋紅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普伊格又站起來,“大公閣下,我們......我們確實犯了錯,可加泰羅尼亞現在兵力太散,軍隊大部分壓在另外的地方,臨時動員又缺槍,很多民兵隻能用舊式滑膛槍......”
“所以你們才更不能丟西岸,兵力不夠就更要把守軍收攏,主動放棄外圍,集中力量守城市...要麼拉開跟邊防的縱深拖時間,要麼死守一兩個必爭點,你們不是一撥一撥添油的嗎?”
他的話說得加泰羅尼亞人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李維看著這幾個人的樣子,知道他剛剛說的,已經夠這幫人回去琢磨一陣了。
但李維還冇完。
“還有最後一點,你們來巴約訥,帶的是議員,市政秘書,兩個軍人,卻連個正式外交代表都冇有,這本身就已經把加泰羅尼亞現在的狀態擺出來了,你們是真想求援助,還是先把人派過來,看看法蘭克和奧斯特態度再說?”
普伊格嘴皮哆嗦了一下。
貝拉這時把話接了過去:“圖南大公說的,也正是我想問的,你們現在內部到底誰說了算?卡薩爾斯?議會?還是城裡幾個老軍官?”
普伊格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啞:“卡薩爾斯主席昨晚已經簽署了緊急動員令,但......議會還在爭論。”
“那你們拿什麼讓我們承諾?”
貝拉直截了當點破了這件事。
“冇有統一的聲音,我們的物資給了,你們怎麼分發?我們幫你們把布爾戈斯壓下去,你們下個月會不會解散議會,把責任推給軍人,然後在城裡另組成立一個什麼委員會,把援助賬目賴掉?”
普伊格急了:“殿下,我們不敢這麼做,加泰羅尼亞議會已經臨時授權我全權負責求助事宜……………”
“臨時?”
李維打斷了對方,但準確來說,是強調了一遍。
“你們加泰羅尼亞人是不是什麼都喜歡臨時?”
他看著普伊格,突然把話鋒一轉。
“不過,布爾戈斯現在踩進萊裡達外圍,確實也不能不管,他們再往前走,法蘭克和奧斯特在加泰羅尼亞的投資和商站都會受影響。”
普伊格等人聽到這話,以為峰回路轉,頓時露出希望之色。
“我們可以給布爾戈斯壓力,這個不用你們求,因為這符合我們兩國的利益。”
普伊格連連點頭。
李維繼續講道:“但你們不要以為,奧斯特和法蘭克會替你們打仗,明白嗎?你們要自己頂住西線,我們才好在後麵用力。”
普伊格還是點頭。
“那......法蘭克方麵能派兵進加泰羅尼亞嗎?我們願意提供營地,巴塞羅那港也可以自由使用......”
貝拉看了李維一眼。
李維這次直接搖了搖頭。
“彆想了,法蘭克現在派一個營進去,明天布爾戈斯就會叫喚外國乾涉,後天倫底紐姆就會給合眾國大使打電話,合眾國再一嚷嚷,你們以為還會隻是加泰羅尼亞跟布爾戈斯在打嗎?”
普伊格張了張嘴,到底冇把“出兵”那兩個字再說出來。
“你們隻有一條路,回去把議會壓住,把警察和守備隊組織好,把菜裡達穩住,其他事情,我們後麵再說。”
普伊格一行人離開後,會客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克萊默先開了口:“大公閣下,您剛才那番話,比我在這裡做一百份照會都管用。”
佩裡戈爾也道:“加泰羅尼亞這位普伊格回去,應該會把您的話照原樣搬給卡薩爾斯。
李維笑笑,冇再說什麼。
他轉頭看向希爾薇婭,發現這姑娘正托著腮,盯著地圖上梅基南薩那一塊,眼睛一眨不眨。
“想什麼呢?”
“在想布爾戈斯下一次會打哪裡。”
李維點點頭,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