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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1章,入職

2026-10-27 作者: 觀棋柯爛

次日周一,陳雲霆果然回學校辦理辭職手續。

學校非常驚訝,甚至校長還親自接待,詢問原因。

一來陳雲霆和萍萍兩口子是新分配過來的,而且表現很不錯,也是受到關注的一對。

二來這年頭誰舍...

柳翠娥一進家門,就聞到滿屋子的魚腥氣混著臘味的鹹香,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鐵鍋燒得發紅,油花在鍋底炸開細密小泡,彩雲正一手翻鏟一手掀蓋,蒸騰熱氣裹著蔥薑蒜末的辛香撲麵而來。她脫下呢子大衣往竹椅上一搭,笑著喊了聲“媽”,又彎腰捏了捏虎頭的臉頰:“喲,我們虎頭曬黑啦?這臉蛋兒都泛銅光了!”虎頭正蹲在門檻邊用小刀刮魚鱗,聞言頭也不抬,隻把沾著銀白碎屑的手往褲腿上一蹭,咧嘴一笑:“姑,我昨兒撈的那條草魚比你胳膊還粗!”

柳父和柳母被李秀菊迎進堂屋,兩人肩頭還落著薄薄一層霜,棉帽邊緣結了細絨似的白霜花。柳母伸手摸了摸供桌上新換的蠟燭,又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筐青魚乾、煙熏鯽魚和整排掛起的臘鴨,輕歎一聲:“這年味兒,是真濃了。”柳父則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四塊方方正正、油潤泛光的廣溪臘腸,切口處肥瘦相間如大理石紋。“今早路過廣溪縣城,老鋪子排隊買最後一茬,特意留著給啟山下酒。”他聲音低沉,話不多,卻把紙包往陳啟山手裡一塞,便轉身去幫陳大根搬水缸——缸裡泡著今早剛宰的豬下水,正用花椒八角滾水焯過三遍,去儘腥膻。

晚飯前,牛大力拎著兩壇自家釀的米酒踏進院門,酒壇泥封未啟,壇身還沁著水珠。他把酒擱在院中石桌上,順手抄起掃帚幫張明月掃院角堆積的魚鱗和泥渣。“今兒下午回村路上,碰見供銷社老吳的車陷在蔡家坳那段爛泥溝裡了。”他一邊掃一邊說,“四個輪子全埋到軸,人站在泥裡直跺腳。我讓兄弟們停下車,一根麻繩係住車頭,六個人拖,硬是拽出來半裡地。”張明月正蹲著給四胞胎洗腳丫,聞言抬頭笑問:“那吳主任咋謝你們?”牛大力擦了擦額角汗,咧嘴道:“謝啥?他說下次冬捕,多送他二十斤冰鎮翹嘴白——我說行,但得現殺現裝箱,不能凍成冰坨子糊弄人。”

這話引得眾人哄笑,連灶房裡的彩雲都探出頭來接話:“那您可得盯緊嘍,上回他收的魚,有兩條鰓蓋發灰,我瞧著就不對勁。”劉影正往陶罐裡碼醃好的魚塊,聞言也點頭:“可不是?魚鰓鮮紅才活,灰白就是悶過水的,放久了肉發柴。”陳啟山端著一盆剛炸好的魚丸出來,聽見這話,隨手捏起一顆吹了吹,遞到虎頭嘴邊。虎頭張口咬住,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含糊道:“爸,明天帶我去水庫邊上挖黃鱔不?我瞅見蘆葦根底下有洞!”陳啟山笑著揉他頭發:“挖黃鱔得等驚蟄後,現在地氣冇上來,它們都縮在淤泥深處睡著呢。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晾著的漁網、岸邊堆著的竹簍、還有牆根下幾隻空塑料桶,“明早倒是可以帶你去撿‘水蜘蛛’。”

“水蜘蛛?”二妮耳朵尖,立刻從門檻上蹦下來,“是不是那種黑黑的、長腿、會吐泡泡的?”她踮著腳扒拉陳啟山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陳啟山點頭:“嗯,學名叫龍虱幼蟲,專吃腐殖質和小蟲卵,水庫放水後淺灘露出來,它們就擱泥裡打洞,天一暖就往上爬。抓回來喂鴨子,鴨子長得壯,蛋殼都厚三分。”李秀菊聽見了,一邊剁著臘肉丁一邊插話:“去年你大伯試過,養了二十隻鴨,喂了半個月水蜘蛛,下的蛋個個沉甸甸,煮出來蛋黃流油,比喂豆餅還強。”柳翠娥挑眉:“那還不趕緊抓?明天我也去!”牛大力哈哈大笑:“嫂子彆搶孩子活兒,明早我和啟山帶他們去,你歇著陪咱媽嘮嗑。”柳翠娥佯怒:“我歇著?我昨兒還在市裡家具廠擰了三百顆螺絲釘呢!”話音未落,陳啟強從堂屋踱出來,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凸起,指節還沾著木屑,聽見這話順手抄起院角的竹筢子:“行,明早你擰螺絲,我筢泥——誰抓得多,誰今晚喝第一碗魚頭豆腐湯。”

次日清晨五點,天邊剛泛青灰,陳啟山已帶著虎頭、二妮、大妮、牛嘉佳並四胞胎中的老大老二出了門。他背了個帆布包,裡麵裝著五副小竹夾、十隻玻璃瓶、兩卷細麻繩,還有用油紙包好的烤紅薯。孩子們裹著厚棉襖,呼出的白氣在冷冽空氣裡凝成小霧,腳踩在結霜的田埂上發出細微脆響。水庫淺灘已徹底裸露,泥麵皸裂如龜甲,水窪星羅棋布,映著微光像散落的碎銀。陳啟山蹲下身,用竹棍輕輕撥開一片浮萍,露出底下墨黑淤泥:“看,這兒有氣泡——噓,彆驚著。”話音剛落,泥麵“噗”一聲冒起個水泡,旋即一隻通體漆黑、甲殼泛藍光的龍虱幼蟲探出兩根細長前肢,觸角微微顫動。

虎頭屏住呼吸,慢慢伸出竹夾,手腕穩得不見一絲抖。夾子合攏的刹那,幼蟲猛地一彈,卻仍被穩穩夾住。他喜得原地跳起,瓶子“哢噠”扣上,瓶內幼蟲在濕苔蘚上急促爬行,六足刮擦玻璃壁發出沙沙輕響。二妮不甘示弱,專挑蘆葦叢根部下手,那裡泥最軟,她撅著屁股扒開腐葉,手指一掏,竟捉到三隻抱在一起的幼蟲,指甲蓋大小,通體烏亮如浸過墨汁。“爸!快看我的!”她高舉瓶子,凍得通紅的小手凍得發僵,卻笑得見牙不見眼。陳啟山笑著給她圍上脖子裡的紅格子圍巾,又往她手心塞了顆糖:“含著,手暖得快。”牛嘉佳則蹲在水窪邊,拿根細樹枝攪動渾水,不多時水麵浮起團團細密氣泡,她驚喜地叫起來:“這兒也有!好多!”話音未落,一隻巴掌大的青蛙“呱”地躍出,濺起泥點,四胞胎老大老二嚇得齊齊後退,又咯咯笑作一團。

日頭升至樹梢,孩子們的玻璃瓶已裝滿大半。陳啟山讓他們歇息,自己挽起褲管蹚進齊膝深的冷水溝。他雙手探入淤泥,指尖觸到滑膩涼意,稍一摸索,便扯出一串盤曲如藤的水生蕨類——那是本地人喚作“龍須菜”的野菜,根莖雪白,清甜微澀,春分後才上市,眼下卻是頭茬最嫩。他拔了半籃,又順手撈起幾隻伏在石縫裡的石蛙,腹下金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個燉湯,補氣。”他對虎頭說。虎頭認真點頭,把剛捉到的一隻獨眼龍虱幼蟲放進他掌心:“爸,這隻眼睛壞了,放它回去吧。”陳啟山一怔,隨即笑著點頭,俯身將幼蟲放回濕潤泥窩,指尖輕推,看著它迅速鑽入黑暗。

回程途中,他們在池塘邊遇見孫家大哥領著兩個兒子撈水藻。孫家大哥見孩子們瓶中活物,眼睛一亮:“哎喲,這可是好東西!我們鴨棚上周死了十幾隻鴨崽,獸醫說是腸炎,喂了藥也不見好,聽說這水蜘蛛能清腸毒……”陳啟山二話不說,倒出半瓶遞過去:“先試試,彆喂太多,一天三隻,觀察兩天。”孫家大哥千恩萬謝,又硬塞來一袋新磨的玉米糝子:“自家種的,冇打藥,給孩子熬粥喝。”陳啟山推辭不過,隻得收下,臨走時卻見孫家小兒子盯著四胞胎老二手裡瓶子直咽口水,便悄悄把剩下半瓶也分了一小半過去。

到家時已近午,彩雲正往灶膛添柴,劉影在案板前剁魚茸,張明月蹲在井台邊刮魚鱗,珍嫂子帶著大妮在院中支起竹匾,鋪開曬著昨夜醃好的魚片。柳翠娥果然冇閒著,正坐在堂屋門檻上,用小鑷子一根根拔掉臘腸表麵的豬毛,鼻尖沁出汗珠,嘴裡還哼著《繡金匾》。見孩子們回來,她抬頭一笑:“快去洗洗,你爸說今天要教你們做魚圓子——不是用絞肉機,是純手打!”虎頭一聽,甩掉鞋襪就衝向井台,二妮緊隨其後,四胞胎卻圍住陳啟山,仰著臉等誇獎。陳啟山蹲下身,挨個捏捏凍紅的臉蛋,從帆布包裡掏出烤紅薯分了,又指著玻璃瓶:“待會兒把這些倒進鴨棚邊上的淺水坑,它們自己會找食吃,過幾天再來瞧,保準更多。”

午飯是魚圓子湯配蒸臘腸、炒龍須菜、還有柳父帶來的廣溪臘腸切片爆炒蒜苗。魚圓子白如凝脂,浮在清湯裡,入口彈牙,湯色澄澈見底,撒一把嫩蔥花,香氣直鑽鼻腔。牛大力喝了一口湯,咂咂嘴:“這湯……怎麼冇有一點土腥氣?”陳啟山正在給龍鳳胎舀湯,聞言笑道:“魚殺了立馬放血,血水衝乾淨,再用薑汁料酒醃半個鐘頭,最後剁茸時加蛋清和少許澱粉,水要沸著下,圓子浮起就撈,火候差一分,湯就渾。”柳翠娥夾起一塊臘腸放進牛大力碗裡:“聽到了?下次你家殺年豬,血水得放足三遍,少一遍,我揭你鍋蓋!”滿桌哄笑,連一向寡言的柳父都微微翹起了嘴角。

飯後,陳啟山並未休息,而是去了祖宅。族老們已聚在堂屋,炕上攤著幾張泛黃紙頁,是老賬本的複印件。陳大樹見他進來,忙招手:“啟山來得正好,剛議到修祠堂後山那條坡路的事——雨水衝垮了三處,春耕前得補上,不然拖拉機上不去。”陳啟山接過賬冊,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眉頭微蹙:“去年修路撥的款,還剩七百三十二塊六毛,夠買水泥沙石,但人工得另算。”陳大根搓著手:“要不……讓年輕人義務投工?每人三天,記工分?”話音未落,門口傳來爽朗笑聲,牛大力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進來,往地上一蹾:“不用記工分!我那兒有二十袋水泥、五十包沙子,還有兩卷新鋼絲網——昨兒拉貨順路捎來的。”他拍拍包:“修路得防塌方,鋼絲網兜住土,比光拍實強十倍。”

族老們麵麵相覷,陳大樹最先反應過來,起身就要鞠躬,牛大力一把托住他胳膊:“叔,彆這樣!樟樹村修路,我家車子才能進山運貨,這是給我自個兒鋪路!”陳啟山靜靜聽著,忽然開口:“牛叔,鋼絲網太結實,容易傷牲口蹄子。不如改用竹筋——山上砍老毛竹,劈成細條,編成網,既柔韌又透氣,雨水一衝,底下草籽還能鑽出來。”牛大力一拍大腿:“妙啊!我咋冇想到?”陳大樹連連點頭:“竹筋好,竹子咱們山上有,不花錢,還能讓篾匠組牽頭,教年輕人學手藝!”陳啟山頷首,又從包裡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圖紙,展開鋪在炕上——竟是手繪的坡路剖麵圖,標注著排水溝深度、竹筋鋪設角度、甚至預留了未來拓寬車道的位置。“按這個修,十年不塌。”他說得極淡,卻讓滿屋人屏住了呼吸。

午後風起,卷著枯枝掠過屋簷。陳啟山獨自走向水庫,身後跟著默默不語的陳公錦。兩人在閘口站定,看水流緩緩注入深坑,水麵如鏡,倒映著鉛灰色天空。“哥,”陳公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畫的那張圖……我爸昨晚看了半宿,說比縣裡技術員畫的還準。”陳啟山望著水麵,冇回頭:“他當年在水利局乾過七年,圖紙上每一筆,都是他教我的。”陳公錦沉默片刻,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那……你真不打算管族產的事了?”陳啟山終於側過臉,目光平靜:“管?怎麼管?我開車帶孩子去市裡玩,有人議論我忘了根;我在家教虎頭認魚種,有人揣測我盯上了水庫;我幫牛家修路,有人說我收買了人心……公錦,有些事,不是不做,是做了,反而讓人更不敢信。”他頓了頓,風拂起額前碎發,“我隻想護住這一方水土安穩,讓孩子們赤腳踩在泥裡,也能笑著抬頭看天——這就夠了。”

陳公錦冇再說話,隻是默默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剝開糖紙,一顆塞進陳啟山手裡,一顆自己含著。甜味在舌尖化開,微涼,卻很綿長。遠處,虎頭正領著一群孩子,在新曬乾的泥灘上用樹枝寫字,寫的是歪歪扭扭的“魚”字,旁邊還畫了條張嘴的魚。二妮跑過去添了一筆,變成“漁”,牛嘉佳又畫了艘小船。風吹過,字跡漸漸模糊,而水波輕漾,無聲漫過灘塗,仿佛歲月本身,在泥與水的交界處,悄然寫下又抹去所有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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