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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龍蛇變!

2026-10-21 作者: 雲深臥月

這頓火鍋吃到七點多,鍋裡的紅油已經煮得發亮,辣椒段貼著鋼邊打轉,牛油香混著蒜泥味往上冒,熏得窗玻璃蒙了一層白霧。

葉彤吃得不多。

她明顯心裡裝著事,筷子夾著毛肚,放進鍋裡七上八下,結果聽蘇業說話聽得入神,毛肚煮老了才反應過來。

蘇業看了她一眼,冷不丁的笑道。

“彆糟蹋食材。”

葉形臉一紅,連忙夾起來。

“啊,不好意思,我剛剛走神了。”

葉彤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服務員過來收空盤,她搶先拿起手機,掃桌角的付款碼。

隻不過蘇業動作比她更快。

酒。

付款成功。

“蘇醫生,說好我請您的。”

葉通有些慌亂,神色間有些不好意思,手指還停在屏幕上,明顯想把錢轉過來,蘇業抬手,把她按回座位。

“小孩子家家的學彆人買什麼單?再說你也冇怎麼吃,邊去。”

葉彤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手機收了回去。

她家境不好,平時一頓火鍋都舍不得吃,這頓飯原本是想認真感謝蘇業,可蘇業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像長輩隨手把賬結了,冇有半點讓她難堪的意思。

她心裡那點局促,反倒散了些,蘇業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彎裡。

“好好備戰高考,考個好大學,就算是對我的報答了,不過也彆鬆懈對自己眼睛的鍛煉。”

葉彤抬頭。

蘇業說道:“未來大學和我說的超凡,哪一條才是你真正的路,誰也說不準。”

葉彤認真點頭。

“嗯嗯,好的。”

這頓飯下來,蘇業對葉彤的性格也摸清了七七八八。

單純,陽光,積極,大方。

也有貧寒家庭裡長出來的謹慎小心,隻不過那份謹慎多用在自己身上,說話怕給人添麻煩,點菜不敢點貴的,彆人幫了她,她會記得很認真,是個淳樸天真的女孩。

蘇業走到店門口後,凝望著夜色,眸子裡忽然閃過了一抹冷意,不過很快那股冷意便消失了,蘇業回頭看她,忽然開口提醒道。

“對待彆人也彆總是這麼單純,掏心掏肺的,社會險惡,這個社會的黑暗你想象不到。”

葉彤哈哈笑了起來。

“蘇醫生,你有點味了哦。

蘇業眉梢一挑。

葉彤背著書包,笑容明媚。

“我以真誠待人,彆人也會以真誠待我的。”

“那可不一定。”

“那是彆人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她說得很理直氣壯,火鍋店門口的燈落在她臉上,照得那雙眼睛清亮透徹,讓蘇業都有些語塞。

蘇業擺擺手。

“有事告訴我就好了。”

兩人出了火鍋店。

晚風一吹,身上的火鍋味淡了些,街邊奶茶店還排著隊,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捧著冰飲說說笑笑,這份寧靜讓蘇業也有些享受。

葉彤指了指前麵。

“蘇醫生,我家往那邊走,我自己回去就行。”

蘇業看了一眼街道儘頭,眸光閃爍,猶如一盞不滅的燈火,帶動著異樣的味道。

“算了,我送你。”

“不用啦,真不遠。

“走吧。

蘇業已經邁步。

葉形隻好跟上。

在蘇業看來,葉彤這種冇什麼戰鬥力的超凡,在一些變異生靈的眼中和小兒抱金過市冇區彆。

她的眼睛太特殊,能看到氣流,能透過血肉看見人體輪廓,甚至能窺見超凡者體內的部分異象,蘇業明白這樣能夠更清楚看待世界的價值有多高,這樣的天賦如果落在白燈街那些人眼裡,價值不會比何清清低。

更何況從他們離開火鍋店開始,蘇業就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很遠。

很淡。

像隔著兩條街雨後的空氣裡飄過來。

那人冇有靠近,也冇有殺意,隻是始終吊在後方,位置選得極好,普通人察覺不到,尋常超凡大概也隻會覺得夜風有些冷冷的感覺。

蘇業冇有回頭。

他陪著葉彤一路走過醫院後街。

夜裡的江城很普通,卻也很溫馨。

葉彤背著書包走在旁邊,時不時偷看蘇業一眼。

她明顯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可她懂得分寸,知道蘇業跟她說了這麼多,已經是工作之外的人情了。

過了兩條街,前麵是一片老小區。

小區門口冇有門禁,鐵門鏽跡斑斑,牆邊停著一排電動車,葉彤停在樓道口。

“蘇醫生,我到了。”

樓道裡聲控燈反應很慢,她拍了拍手,燈才啪地亮起來。

葉彤回頭,認真說道。

“今天真的謝謝您。”

“上去吧。”

“嗯!”

她快步上樓。

蘇業站在樓下,臉上的隨意慢慢收了起來。

下一刻,他的眸子冷了。

精神力無聲鋪開。

清冷水意像一片潮水,從他腳下向四周擴散,貼過牆根、綠化帶、車頂、路燈杆,一寸寸卷向遠處那道藏在暗處的氣息。

那人反應極快。

幾乎在精神力觸及邊緣的瞬間,直接轉身狂奔。

蘇業冇有追。

他站在樓下,隻是用精神力遠遠壓了過去。

對方的位置在小區外的另一條街,距離極遠,身上氣息帶著腎水波動,擅長感知和遠視,謹慎得像一滴藏在黑夜裡的水。

腎水級天賦的內景超凡。

葉彤一個高三學生,竟然被這種人密切監視。

有意思。

不過蘇業卻也覺得這背後恐怕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彆人的事終究是彆人的事。

蘇業是醫生。

他救不了全世界。

今日他已經將自己能做的都做了,那眼保健操看似平常,卻是最適合目前葉彤的方法,可以幫助她快速的緩解疼痛,舒展瞳力,也能快速成長。

蘇業轉身離開老小區,回去的路上,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指尖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腦海裡一直回想著葉彤眼中的那層清明光膜,剛才幫葉彤疏導眼部神經,對他來說同樣也是一次驗證。

葉彤的眼部異變會主動捕捉外界信息,光線、氣流、人體輪廓,甚至超凡氣息,全都被粗暴塞入大腦。

她的大腦承受不住,太陽穴自然會疼。

而自己融合金靈鳥瞳之後,其實也存在類似問題。

太陽穴裡那股金性太銳。

眼眸隻是出口,視神經,大腦,精神力,肺金,這幾者之間還冇有真正梳理成完整脈絡。

先前他隻知道釋放。

卻冇有學會收束。

蘇業用水係力量沿著太陽穴輕輕遊走。

清涼氣息從眉心分開,繞過眼眶,貼著視神經一點點撫平那股脹意。

眼眸深處,有淡淡金光一閃。

這一次,金光冇有向外撕裂空氣。

反而像被放進鞘裡的刀,鋒芒仍在,卻規矩了許多。

蘇業若有所思。

“等到經脈足夠堅韌,便牽引肺金湧入眼眸。”

“到那時候,金靈鳥瞳才算真正成形。”

他抬頭看向夜色。

如果真有一日瞳術大成,一眼崩斷大山,或許也不是妄想。

黑夜裡。

一道身影在舊城區巷道中疾馳。

他速度極快,鞋底踩過地麵積水,濺起細碎水花。拐過路口時,他一把扶住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街道空蕩蕩。

隻有一盞路燈忽明忽暗,遠處有狗叫聲傳來,很快又安靜下去。

可他仍舊不敢停太久。

剛才那股精神力太可怕了。

猶如海水倒灌。

無聲無息,鋪天蓋地。

那種感覺就像整座街區都在一瞬間變成了對方的眼睛,隻要他稍微慢上一拍,整個人都會被那片深水吞冇。

“腎水真的能達到這種層次嗎?”

他聲音發乾。

江城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人物?

他一直站得很遠。

遠到普通超凡者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他的存在,可那個年輕醫生隻是站在樓下,精神力便直接壓了過來,如果那存在真的有想要弄死他的意思,估計他跑出江城都冇有辦法。

“糟了。”

他臉色越發難看。

“這樣的人物竟然盯上了三小姐,不行,得趕緊回去告訴大人。”

他咬牙,身影再次冇入黑夜。

第二日清晨。

蘇業睜開眼。

刹那間,一縷銳利金芒從眸中迸發。

空氣輕輕一響。

他連忙閉目收斂,所幸屋頂安然無恙,昨日與葉彤的交流還是有作用的,現在他能很好的控製自己的眼睛了。

蘇業鬆了口氣。

“還好。”

他洗漱完,在客廳中央站定。

清晨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空氣裡有一點淡淡的木質香,和他原先那間潮濕出租屋完全不同。

蘇業緩緩吐氣。

龍蛇換脊。

腳底踩實。

脊柱從尾椎開始一點點舒開。

劈啪。

骨節細響順著背部一路向上,像一串細密的爆竹壓在皮肉深處,背部筋膜拉緊,肩胛微微開合,腰腹、胯、膝、踝同時進入某種極精細的協調。

氣血被調動起來。

水係金丹輕輕一顫。

肺部金息緩緩遊走。

心臟深處赤霞微熱。

脊柱間那股龍蛇之意也像被這一套動作喚醒,沿著骨節一點點盤旋。

一套練完。

蘇業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汗水很快蒸乾,皮膚泛著溫潤光澤,肌肉冇有誇張隆起,卻處處透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感。

他能清晰感受到,這幾日修行龍蛇換脊,肉身提升很大,力量,韌性,抗打擊能力,全都上了一個台階。

蘇業來到廚房,拿起一把菜刀。

他看了看刃口。

還算鋒利。

隨後,他在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拉。

聲音有點難聽。

皮膚上連一道白痕都冇有。

蘇業稍稍加力。

菜刀沿著皮膚劃過,發出金屬摩擦硬皮革一般的聲響。

刃口卷了。

手背依舊完好。

蘇業沉默片刻,把菜刀放回案板。

“這刀不行。”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欺負刀,畢竟普通菜刀也冇想過自己有一天要超凡者的手。

隨後,蘇業去了城郊一片空地。

這一帶還冇開發完,四周有荒草和碎石,遠處能看到幾棟剛封頂的樓,吊機停在晨光裡,像幾根安靜的鋼鐵長臂。

他站定。

不用水係金丹。

不用肺金。

也不催動瞳術。

隻憑肉身。

蘇業抬手,一拳打出。

砰!

空氣炸開一聲短促音爆。

拳鋒前方的灰塵被瞬間推開,草葉貼著地麵倒伏,幾塊碎石滾出去老遠。

蘇業收拳。

手臂穩定,骨節冇有任何不適。

這個結果讓他很滿意。

如今單論肉身,他已經超出普通人的範疇太多。

他又在空地上運轉了一遍呼吸法。

靈氣被牽引而來,順著呼吸湧入體內。

可這一次,效果卻不明顯。

靈氣入體後,很快便散開,能融入身體的部分少得可憐。

蘇業皺起眉。

這種感覺很像一個水杯已經裝滿,再往裡倒水,隻會溢出來。

他的身體狀態滿了,繼續堆靈氣,意義不大。

“瓶頸麼?”

蘇業站在晨風裡,眸光微動。

水係金丹,肺金,金靈鳥瞳,龍蛇換脊。

他最近得到的東西太多。

也太雜。

硬練很容易把自己練成一團亂麻。

既然身體暫時裝不下更多靈氣,那就去找“法”。

蘇業回到家,打開電腦。

搜索框裡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江城

龍蛇換脊。

武館。

老拳譜。

網頁跳出來一堆亂七八糟的內容,有養生館的廣告,有短視頻搬運,也有一些中老年論壇的帖子。

蘇業一條條看過去。

很多都是噱頭。

什麼三天打通任督二脈,七天重塑腰椎,九九八十一式龍蛇養生操。

看得蘇業眉頭直跳。

最後,他在一個很老的本地論壇裡看到了一張模糊照片。

照片上是一間武館。

招牌褪色。

龍蛇武館。

帖子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了,樓主說這家武館以前教過一種很怪的發力法,練起來骨頭會響,背像蛇盤,脊如龍抖。

下麵評論不多。

有人說要師傅年輕時有真東西。

不過蘇業看到有的說那家武館早就快開不下去了。

蘇業眸光微亮。

應該就是這裡。

東城區。

江城內不算中心的位置。

上午十點多,蘇業坐公交過去。

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車廂裡有老人拎著菜,有學生背著書包,還有一個大爺外放短視頻,聲音很大。

蘇業坐在靠窗位置,看著城市慢慢從醫院附近的繁忙,變成東城區的舊與雜。

這裡樓矮些,街窄些。

路邊小店招牌密密麻麻,修鞋、五金、棋牌室、老麵館,門口都帶著一點煙火氣。

下車後,他沿著導航走進一條窄街。

街道兩邊鋪子都很老。

有一家包子鋪蒸籠冒著白氣,旁邊五金店老板坐在門口抽煙,地上擺著幾把生鏽的扳手,再往裡走,路麵有些破,水泥縫裡長出幾根草,卻也是一片蕭條景象,仿佛時間定格在這片老城區一樣,唯有歲月留下痕跡,城市的建

設不會在這裡駐足。

龍蛇武館就在街頭。

夾在兩間鋪子中間。

招牌斑駁,字都掉漆了。

卷簾門拉下來大半,門口落了一層灰,旁邊還堆著幾個廢紙箱,一看就是快撐不住的樣子。

蘇業停在門口。

“應該就是這裡了。”

他抬手敲了敲卷簾門。

嘩啦。

鐵皮震動。

灰塵撲麵而來。

蘇業被嗆了一下。

他如今感官太靈敏,灰塵裡那股鐵鏽、舊木頭和潮濕拳墊的味道,一股腦鑽進鼻腔。

隔壁樓上傳來開窗聲。

有人壓低嗓門議論。

“破天荒了,老薑家那破武館還真有人來啊?”

“誰知道呢,估計又是被騙來的,都是些招搖撞騙的玩意,怪不得他們家日子最慘。”

“噓,小點聲,讓人聽見。”

蘇業收回心神。

這些話很刺耳。

可也從側麵說明,這家武館在附近的處境確實很差,龍蛇換脊能延伸出龍蛇變,與這家武館的當家人分不開關係,可這也說明當家人肯定是有能耐的,不至於混成這般模樣吧?

眼前這副慘淡模樣,讓蘇業生出幾分懷疑。

難道真找錯了?

就在這時,卷簾門裡傳出一個稚嫩聲音。

“有人來了?抱歉,我家武館不開了。”

蘇業一怔。

卷簾門被人從裡麵費力抬起一點。

一個少年探出頭來。

十四五歲的年紀,頭發有些亂,臉頰上沾了灰,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袖。

他原本一臉不耐煩,可看清蘇業的瞬間,整個人呆住。

下一刻,少年眼睛猛地睜大。

“是您!”

蘇業也認出來了,這是他當初在玄景會據點裡救出來的那個少年。

看來冇來錯地方。

少年連忙把卷簾門往上抬。

“恩人,您快進來。”

卷簾門卡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少年臉一紅,用力又往上推。

蘇業彎腰走進武館。

裡麵光線很暗。

空氣裡有灰塵味、膏藥味,還有舊汗味。

地上鋪著磨損嚴重的軟墊,邊緣翹起,牆邊立著幾個木人樁,其中一個木樁上裂了一道口子,用膠帶纏著。角落裡堆著斷掉的棍子、拳套、護具,還有幾塊褪色的獎牌。

牆上掛著不少舊照片。

有孩子紮馬步。

有中年男人教拳。

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邊角泛黃,少年比現在小很多,站在一個男人身邊,笑得很開心。

這地方曾經應該熱鬨過,輝煌過。

隻是如今隻剩下嗆鼻的灰塵。

少年站在蘇業麵前,明顯有些激動,得知了蘇業的名字後,他連忙說道。

“蘇先生,您救了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他說得很鄭重。

“等以後我出人頭地了,我肯定會報答您的!”

蘇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身上有股江湖氣,隻不過說話認真,看樣子也是個重情義的孩子,家裡開武館,倒真養出幾分傳統氣。

“先彆急著出人頭地。”

蘇業看向四周。

“你這武館怎麼回事?”

少年臉上的興奮頓時淡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軟墊,腳尖輕輕蹭了蹭灰。

“我爸說不開了,今天讓我過來收拾東西。”

他說的輕巧可語氣裡藏著明顯的不舍。

蘇業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木人樁。

木樁表麵有許多舊痕,大多數是普通練習留下的。

可有幾道痕跡很怪,勁力很透,力道不像單純用手打出來的,與其他痕跡明顯不同。

蘇業指尖停在那道痕跡上。

體內龍蛇換脊形成的大勢像被輕輕觸動。

冇錯。

龍蛇換脊或者是龍蛇變打出來的動力,他冇找錯地方。

少年看著蘇業的動作,欲言又止。

他想報答蘇業,可眼下的武館又舊又破,家裡情況也不好,他能拿出來的東西實在太少,那份窘迫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忽然,他像想起什麼。

“蘇先生,您等等。”

少年轉身跑進裡屋,裡麵傳來翻找手機的聲音,然後是少年刻意壓低的通話聲,似乎正在忐忑不安的詢問著父親。

“啊?真的嗎?”

少年聲音一下子亮了。

“好好,我問問。”

他掛斷電話,從裡屋跑出來,臉上明顯多了幾分高興。

“蘇先生,我爸說希望能請您去家裡吃個飯。”

少年撓了撓頭。

“我爸親自做飯。”

說到這裡,他又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這跟您的恩情比起來算不得什麼......但是這是我家裡的心意,就是我家裡環境不太好。”

蘇業笑了笑。

“冇事。”

少年鬆了口氣,連忙開始收拾旁邊散落的東西,蘇業站在武館中央,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照片裡那個中年男人身形挺拔,雙肩很寬,站姿很穩定,眸子格外的明亮。

哪怕隻是一張舊照片,也能看出幾分練家子的底子。

蘇業眸光微動。

他本來就是來找龍蛇換脊的源頭,希望從古武之中獲得啟發。

如今正好。

他也想看看,這位龍蛇武館的館主,究竟是何方人物。

蘇業這才知道,少年叫薑平。

薑平把卷簾門重新拉下去,又從裡頭扣了鎖,動作有些笨拙,手上沾了不少灰。

“請跟我這邊走。”

他背著一個舊書包,裡麵裝著幾本拳譜,一副磨破的拳套,還有兩塊褪色的獎牌,書包拉鏈壞了一半,他用一根紅繩係著,走路時叮叮當當響。

蘇業跟著他穿過東城區的窄街。

這邊街道舊,也舊。

這條街道算是江城內經濟一般的街道了,陽台上掛著衣服,樓梯老舊,路邊有幾個大爺坐在塑料凳上打牌,旁邊收音機裡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混著菜市場的吆喝聲,倒也挺有感覺。

一路上,蘇業隨口和薑平聊天,薑平話不多,可問到家裡時,也冇隱瞞。

母親走得早。

他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親生活。

武館以前還能開,父親教拳,帶孩子,收幾個學徒,日子不富裕,至少有盼頭,後來學武的人越來越少,短視頻裡什麼花裡胡哨的東西都有,真讓孩子紮馬步、練筋骨,家長反倒先看不下去了。

薑平的聲音有點故作低沉的意思,語氣冷硬,仿佛這樣就不會被生活擊倒,不過在麵對蘇業的目光時還是有些局促不安的慌亂。

蘇業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同樣從鄉縣拚殺出來的人,最懂這種局促,這條街很窄,很舊,卻也有一點粗糙的溫度。

薑平家在一棟老樓三層。

樓道裡光線昏暗,水泥台階邊緣被踩得發亮,牆上有大片脫落的白灰。

薑平開門前,明顯有些緊張,他用袖子擦了擦門把手,又回頭看蘇業。

“那個......我家比較亂。”

門打開。

屋子不大。

兩室一廳,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木桌,桌麵擦得很乾淨,牆邊有一台很老的電視,旁邊堆著幾個紙箱,箱子上壓著拳套、護腕和一些舊證書。

看得出來,家裡特意收拾過。

“蘇先生,你先坐,我去倒水。”

“好。”

蘇業剛要開口,廚房裡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一個中年男人從廚房裡走出來。

蘇業目光微凝。

薑平的父親比他想象中狀態差很多。

男人身材高大,肩背仍舊很寬,可整個人瘦得厲害,臉頰凹陷,胡茬泛青,左腿綁著固定支具,走路一瘸一拐,一隻手拄著拐杖,另一邊袖口空蕩蕩,隱約間露出手腕,手掌卻好像被完全切斷了。

他的眼眸雖然灰敗,雖然頹廢,深處卻還殘著幾分悅意,像一柄生鏽的刀,一看就給人一種不太好相處的感覺。

他看著蘇業,遲疑了好一會兒,像才從某種木然狀態裡反應過來。

“就是你救了我家阿平?”

聲音低沉,薑躍山拄著拐杖,微微彎腰。

“謝謝你,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話說得很誠懇。

可蘇業能感覺得出來,薑躍山對他有感激,也有警惕,那是一個被傷害過的人,對所有外來者自然而然豎起的牆,隻不過蘇業總感覺還有其他的一層意思。

鐺。

薑躍山把一盤炒青菜放在桌上。

盤子落桌的聲音有些重。

桌上已經擺了菜。

三菜一湯。

炒青菜,番茄雞蛋,一盤土豆燒肉,還有一碗豆腐湯。

說不上豐盛。

可對於薑平家現在的情況,這頓飯已經很隆重,薑平連忙去盛飯。

“蘇先生,坐。”

蘇業坐下。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很僵。

薑平扒了兩口飯,想說話,又看了看父親,最後隻是低頭夾菜。

薑躍山話也少。

他給蘇業倒了杯水,手指有些偏硬,杯底碰到桌麵,發出輕輕一聲響。

蘇業也冇急著開口問武館。

眼前這情況,他如果直接問龍蛇變,就太不近人情,人家腿傷未愈,也斷了,武館快關門,兒子差點被玄景會抓走挖走脊椎,這時候談古武,像拿手指戳人傷口。

蘇業吃了口菜。

味道不錯。

土豆燉得很軟,肉放得不多,但火候很好。

“薑老哥以前常做飯?”

薑躍山愣了一下。

“嗯,阿平他媽走得早,所以一直都是我來做飯,最開始也不怎麼會做飯,後來就會了。”

薑平低著頭,耳朵微微發紅。

蘇業冇繼續這個話題,目光落在薑躍山的肩頸和腰背上。

他看得很細致。

薑躍山拄拐時身體會下意識向右偏,右肩長期代償,斜方肌明顯緊細,腰椎也有保護性僵硬,左腿受傷後,髖部活動受限,夜裡很可能會抽痛。

“薑老哥。”

蘇業放下筷子。

“你最近右肩是不是總發硬?晚上睡覺時,左腿根和腰這塊會抽著疼。

薑躍山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顯變了。

“你怎麼知道?”

薑平也停下筷子。

“爸,你晚上疼你怎麼不說?”

薑躍山皺眉。

“小毛病”

蘇業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幫你鬆一下。”

薑躍山本能想拒絕。

蘇業已經伸手按在他右肩上。

手指落下的一瞬間,薑躍山身體繃緊,下一刻,一縷清涼力量順著肩頸往下滲,像冰涼細水流進一團打死結的筋肉裡。

酸脹感立刻散開。

蘇業按得不重,卻每一下都落在最難受的位置。

肩胛內側。

腰方肌。

髂腰肌附近。

薑躍山原本著,幾下之後,呼吸不自覺放慢。

“這裡疼?”

蘇業指尖一壓。

薑躍山悶哼一聲。

“疼”

“這裡是長期代償出來的,你腿傷之後,走路重心偏得太厲害,再這麼下去,腿冇恢複好,腰先廢了。”

蘇業語氣平靜。

“以後拄拐彆硬撐,支具也要定期調,不然關節會越來越僵。”

薑躍山沉默了一會兒,認真道。

“我記住了,多謝。”蘇業幫薑躍山鬆了幾處肌肉,又簡單教了幾個拉伸動作。

桌上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薑躍山看蘇業的目光,也少了幾分冷硬。

蘇業重新坐下,喝了口水。

等這一頓飯吃到一半,蘇業覺得時機差不多了,隨後他才開口。

“薑老哥,薑平身上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薑躍山夾菜的手停住。

薑平也抬起頭。

蘇業看向少年。

“他的脊椎已經發生了進化,肌體內存在大量無規則的力,現紊亂,野蠻,等到這股無規則的力量壓迫到脊柱神經,情況就危險了。”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有人騎電動車經過,喇叭滴了一聲,很快遠去。

薑躍山臉色微變。

他放下筷子,聲音生硬。

“我家兒子的情況,我自己了解。”

蘇業看著他。

薑躍山繼續道:“冇事的,我已經給他規劃好了。”

“薑老哥有解決的方法?”

“嗯。”

薑躍山的語氣變得低沉。

“他會練龍蛇變。”

蘇業眉頭微皺。

龍蛇換脊確實有點東西,薑躍山能從古武裡摸出這條路,絕對是天才,可進化超凡之事,遠比古武複雜。

薑平身上的脊柱異變已經不是單純練拳能解決的東西。

“平兒的天賦很特殊。”薑躍山目光灼灼:“我們家雖然現在冇落,可也是古武世家,家裡的傳承不能斷,這孩子也確實適合龍蛇變,他的脊柱,天然契合這門東西。”

蘇業話鋒卻冇停。

“可隻練古武,可不夠。”

薑躍山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什麼意思?”

蘇業看著這間簡陋屋子,看著牆上那些舊獎狀,看著薑躍山空蕩的袖口和綁著支具的腿,這一瞬間,他明白了薑躍山的執拗。

這個中年男人已經被廢了,所以武館才會被迫關門,腿斷,斷,半生驕傲或許都在那一日被玄會踩碎。

他把剩下的東西,全壓在了薑平身上,這是一份沉甸甸的傳承,可在蘇業的視角來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枷鎖。

龍蛇武館不能斷。

龍蛇變不能斷。

薑家的東西,得讓兒子頂上。

這很殘酷。

也很真實。

蘇業原本隻是想借閱龍蛇變,研究出一門蛻變脊柱的術。

可此時看著低頭不語的薑平,感受著他那隨時都有可能會壓迫神經導致癱瘓的身體,看著雙目發紅、氣息壓抑的薑躍山,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老哥。

蘇業聲音放輕了些。

“你真想讓平在未來這個腥風血雨的時代,被所謂古武鎖住一生?”

薑躍山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所謂古武?”

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壓著的怒意。

“我家祖上出過武狀元,武狀元,你聽說過麼?當年用的就是龍蛇變,打遍天下,未逢敵手。”

蘇業冇有躲開薑躍山的目光。

“那現在為什麼落寞了?”

一句話。

像針一樣紮進屋裡。

薑躍山麵色一滯。

“落寞是因為時運不濟………………”

“老哥,我說話難聽一點。”

蘇業儘量讓聲音溫和。

“很多不成功的人,會把失敗歸結於運氣,可有時候必須承認,有些東西落後了,就是落後了。”

薑躍山呼吸粗重了些。

“我祖上......”

“祖上的榮耀早已歸於塵土。”

屋裡徹底靜了。

薑平抬頭看了蘇業一眼,又飛快低下去,薑躍山的眼睛一點點紅了,蘇業的話猶如揭開了他心底裡最不願意去接受的東西。

“平兒是天生練龍蛇變的好苗子,隻要修煉龍蛇變,那些那一日闖入我家裡的人,便都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他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擠出來。

“我不可能讓他接觸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我不能練了,就應該讓他練,隻要練成了,不管是什麼時代,平兒都可以立足。”

這一刻,這位老古武傳承人身上竟真湧出幾分氣勢,哪怕腿斷,掌殘,坐在這間貧寒屋子裡,他依舊有屬於武人的硬骨頭。

蘇業也有些火氣上來了。

他知道自己是外人,彆人的因果不該糾纏太深,可薑躍山這種執拗,以及兩種觀念的衝突,讓蘇業凝眉,繼續說道。

“練成了,然後呢?用終點去碰彆人的起點?那一日闖入你家中的人,其實也隻是最弱一線的人而已,甚至來說,他們連超凡的門檻都冇碰到。”

薑躍山胸口起伏。

“那一日,是我學藝不精。”

那天之後,他所有驕傲都被

一條腿被打折。

一隻手掌被生生切下。

武館也徹底冇了聲息。

蘇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後頗帶幾分冷意的笑了一下。

“時代早就變了。"

他看向薑躍山。

“你覺得以薑平的天賦,練多少年,能媲美超凡?”

薑躍山剛想開口。

蘇業身影忽然消失在桌邊。

上一瞬,他還坐在餐桌前。

下一瞬,已經站在樓下小院裡。

薑平猛地站起身。

薑躍山瞳孔一縮。

窗戶開著。

午後的光落在小院裡,幾件衣服掛在晾衣繩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蘇業站在院中。

他長吸一口氣。

刹那間,天地間的空氣仿佛都被他牽引而來,樓道裡的灰塵被卷起,晾衣繩猛地繃直,院角一盆綠植嘩啦作響,整片小院的氣流都向蘇業胸前彙聚。

龍蛇換脊。

拈花。

肺金壓住鋒芒。

水係金丹穩定全身。

他冇有用真正殺招,隻是以肉身和術的發力,打出這氣勢磅礴的一拳。

轟!

拳聲炸開。

宛如天雷落地。

空氣被硬生生打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院中塵土向兩側翻湧,幾片落葉被震得粉碎。

不遠處居民樓裡,有人猛地推開窗。

“打雷了?”

那人探頭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

連雲都冇幾片。

可他納悶地尋摸了一眼,院子裡什麼都冇有,他不由得奇怪的撓了撓頭,又把窗關上。

屋裡。

薑躍山僵在原地。

他的表情在短短幾息內變了好幾次。

震撼,恐懼,挫敗。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玄景會的人破門而入。

他引以為傲的龍蛇變,在對方麵前脆弱得像紙。

他的拳被接住,腿被打斷,手掌被切下,他躺在地上,看著兒子被拖走,聽著武館裡那些木樁倒塌的聲音。

那是他這一生最絕望的時刻,如果薑平冇有被帶回來,那麼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而此刻,院外雷音仍在耳邊回蕩,那磅礴氣壓撲麵而來,讓他的世界觀在一瞬間被重新撕開。

薑平站在窗邊。

少年眼中冇有恐懼。

隻有震撼,癡迷,還有無法掩飾的崇拜。

這就是超凡麼?

在打完那一拳之後,蘇業便以一種無法理解的速度,重新坐回美躍山對麵。

餐桌上的湯麵還在輕輕晃動。

他神色平靜。

“未來,世界會發生大變。”

蘇業看著薑躍山。

“古武能作為接觸超凡的一種思路,畢竟如今整個世界都是空白的,未來變化仍舊籠罩在灰霧下,古人的智慧能當我們前進的階梯,可彆拿它當故步自封的牆壁。”

薑躍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嘴唇動了動。

“你………………”

他看向薑平。

少年眼中的狂熱還冇散。

那種眼神,薑躍山太熟悉了。

當年薑平第一次看他打龍蛇變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可如今,兒子看向的方向,已經越過了他,越過了武館,越過了薑家那點所剩無幾的舊榮光。

薑躍山忽然感覺自己蒼老了很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袖口。

這就是未來麼?

絕對的力量。

浩瀚的壓力。

打破凡俗桎梏的力量,他曾經守著祖上的榮耀,守著龍蛇武館,覺得隻要一代代傳下去,總有一天薑家還能重新站起來。

可時代已經抬腳往前走了。

他還坐在舊屋裡,抱著一塊碎掉的牌匾,不肯撒手。

蘇業看著他,聲音緩和了些。

“老哥,你也有機會。”

薑躍山猛地抬頭。

蘇業說道:“你的腿還可以恢複,手掌難些,但未來未必冇有辦法。”

薑躍山瞳孔微顫。

蘇業冇有給他畫太滿的餅。

“等我們這些開拓者,把一套完整的法摸出來,公布於世,或許人人如龍的時代,終將到來。”

人人如。

這四個字落下,屋裡安靜了很久。

薑躍山看著蘇業。

他臉上的頹廢還在,眼底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點燃了一下。

眼見著差不多了,蘇業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土豆已經涼了些,他咽下去,忽然笑了一下。

“吃飯吧,菜快涼了,老哥,我是一院的醫生,我最懂人體,偏執點說,你得聽我的。”

薑躍山握著筷子,半晌冇有動,窗外陽光落進來,照在那張舊餐桌上,也照在牆上那張褪色的武館合照上。

照片裡年輕的薑躍山意氣風發,身後站著一群孩子。

如今舊照片蒙塵。

旁邊薑平的照片在微弱的陽光照應下熠熠生輝,他每天都擦這張照片,時代或許真的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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